房间里灯光昏黄,映照着李班长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难以化开的悲恸。
窗外是高原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漆黑,只有风声永无止境地呼啸,像是无数英魂在低语。
沉重的寂静持续了片刻,李班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噬骨的痛苦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他站起身,对军官低声道“长,我想。。给他看看‘青松’留下的东西。”
军官沉吟了一下,目光在叶无枫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注意纪律。”
他显然默许了这次破例,叶无枫之前的表现和那个“老先生”的托付,在一定程度上赢得了这有限的信任。
李班长转身走向房间角落一个老旧的铁皮柜子,用钥匙打开,从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军绿色油布包裹,这个包裹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裹。
他捧着它,如同捧着无比珍贵的易碎品,步伐沉重地走回桌前。
油布被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边缘磨损封面已经褪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模糊的“工作笔记”字样,还有一个锈迹斑斑表面刻着些许划痕的黄铜色弹壳,静静地躺在笔记本旁边。
“这是‘青松’。。陈伟留下的所有私人物品里,最要紧的两样”李班长的声音沙哑,手指轻轻拂过笔记本的封面,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主人,“部队整理遗物时,大部分东西都寄回家了,这个本子。。他平时藏得深,差点漏了。我看过一次,觉得。。觉得还是暂时留下来比较好。这弹壳,是他一直贴身放着的。”
他将笔记本推向叶无枫,眼神复杂“你看看吧。看完,你就全明白了。”
叶无枫的心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这个简陋笔记本所承载的重量。
郑重地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粗糙的封面,仿佛能感受到主人留下的体温与印记。
他缓缓翻开。
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大多是蓝色圆珠笔写就,有些潦草,却透着一种属于军人的硬朗和认真。
里面记录的并不全是日记,更多的是零碎的心情、巡逻的见闻、对家人的思念、以及偶尔的迷茫和自我鼓励。
【x月x日,晴,大风。巡逻至7号界碑,一切正常。就是想家。梦里又吃到妈做的腌辣椒了,馋醒。】
【x月x日,雪。帮老乡找走丢的牦牛,冻得不轻,但老乡煮了热奶茶,值了。李班长又把他的新棉手套塞给我,说我手嫩,屁,他手冻疮比我还厉害。】
【x月x日,阴。小馨来信了,说模拟考进了年级前十!真好!我得再多攒点钱,她以后上大学花费大。爹的腰不知道好点没,药不能断。】
【x月x日,晴。今天实弹射击,又拿了优秀。捡了这枚弹壳,是她当年送我入伍时,打出的那一子弹的弹壳。她说等我回来。。不知道她还等不等。。】
。。。
字里行间,是一个鲜活、质朴、重情重义、背负着家庭希望的年轻战士的形象。
叶无枫一页页翻看着,心情愈沉重。
很快,他翻到了后面的一些页面,那里的字迹似乎更加沉重,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愧疚和执念。
【x月x日,阴。又梦到铁子了。他还是那样,咧着嘴傻笑,把我往前推。。要不是为了救我,他不会。。他那老爹老娘怎么办?我怎么有脸去见他们?我对不起铁子,对不起王家叔婶。。】
【。。如果我回不去了,谁能替我看看他们?替铁子,给他们尽孝送终?】
【。。小馨一定要上大学,走出大山。这是爹妈的心愿,也是我的。我不能让她因为我毁了前程。】
【。。这枚弹壳,终究是没能亲手还给她。希望她过得好吧,找个靠谱的人,别像我。。】
记录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未尽的言语和深沉的忧虑。
叶无枫合上了笔记本,久久无言。
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浸透了酸水的棉花,沉重又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