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歌走在最前面。
那件不合身的红甲穿在他身上,下摆拖沓,走起路来总会磕到膝盖。他不敢停下整理,只能硬着头皮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探路。
“咚——”
“咚——”
沉闷的钟声顺着黑曜石的墙壁砸下来。
回音在逼仄的暗道里来回冲撞。震得墙皮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顾长歌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停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苏尘走在三步开外,单手提着那把破竹扫帚,另一只手拎着重伤的沐清雪的后衣领。瞒天黑碑的隐匿圈把三人的气息和声音全部锁死在方圆五尺之内。
“前辈。”
顾长歌把声音压成一条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子时到了。”
“主祭坛的钟声连震。大祭司在聚拢全城的无名者。”
苏尘没搭腔。
他踩着地上的水银残液,布鞋出轻微的吧唧声,径直越过顾长歌,走到暗道尽头的断崖边缘。
顾长歌赶紧跟上去,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暗道下方,整个地下三层被彻底掏空,形成了一个足有十几个演武场大小的环形深坑。
这里没有夜明珠。
唯一的照明,是深坑四周石壁上插着的几万根白骨火把。幽绿色的火苗随风乱晃,把整个空间映照得惨绿一片。
十万个衣衫褴褛的无名者,正从四面八方的八个甬道口涌入深坑。
几十个骑着黑甲妖兽的祭卫统领挥舞着带刺的长鞭,抽打在走得慢的人背上。长鞭撕开皮肉,带出一串串血珠。
挨打的人连闷哼都不敢出一声。
他们双眼呆滞,脖子僵硬,全靠着生存的本能往前挪动脚步。脚底板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拖拽,汇聚成一阵令人头皮麻的沙沙声。
深坑正中央。
耸立着一座九层高的黑石祭坛。
祭坛四周没有任何护栏,从底座到顶端,整整九道水缸粗细的暗红色血纹,死死缠绕在石柱上。
那些血纹不是死物。
它们在呼吸。
每一次膨胀收缩,都有浓郁的血腥味从纹路里喷射出来。每一层血纹的末端,都分化出成千上万根细如丝的红线,直接连着下方那些无名者的后脑勺。
顾长歌趴在断崖边缘,看着那座祭坛,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石头上。
“九转噬命局。”
顾长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把这十万人的命格,全部强行缝进了祭坛的阵眼底座里。”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神色平淡的苏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前辈。这阵法没法从外面强拆。”
“血纹套在祭坛上,其实是套在十万人的命格上。您现在若是出手砸坛子,那股反冲的力道会瞬间顺着血纹平摊到这十万人身上。”
“十万个凡人的肉身,连您半根指头的力气都扛不住。只要您动一下,这深坑马上就会变成一片肉泥沼泽。”
顾长歌死死盯着下方的惨状,手脚冰凉。
“九大宗门那群老家伙真疯了。他们连最后的遮羞布都不要了。”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十万个活口。
全绑在一个随时会炸的煤气罐上。
要是这十万人全爆在这里,血水能把整个中州的地皮都腌入味。他这件刚洗干净的灰布衣服铁定得溅上血点子。洗衣服这活儿又费水又费力,亏本买卖不能做。
苏尘把破扫帚换到右手。
“大祭司人呢?”
话音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