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泥裂开,腐烂兽爪探出地面。
古三通刚把身子转过去,脚下土层又鼓起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碎石往两边滚,塔基底下传来密密的碰撞声,跟谁在棺材里磨牙差不多,听得他头皮一阵阵麻。
他停在原地,没再往前冲。
“别动。”
这句话不是说给别人听,是说给他自己。
刚捡回一条命,再莽过去,那就真成笑话了。古三通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脸皮,靠的是该缩的时候缩得比谁都快。他抬手压住还在冒血的额头,先朝藏经阁方向拱了拱,这才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塔都塌了,你们这帮烂骨头还来凑热闹,嫌死得不够透?”
地面没搭理他。
泥层接连翻开,一截半烂的狼头拱出土来,嘴里还嵌着半根断角。紧跟着,更多残尸从废墟底下往外顶。爪子有大有小,毛皮有的挂着,有的早烂成条,骨头上一层黑垢,土腥气混着尸臭,一下就把废墟周围盖满了。
祖师堂前,莫天机扶着断柱,喉咙里那口气刚顺到一半,又给堵了回去。
“又来?”
剑九扯着嘴皮。
“今夜后山是真不打算让人睡了。”
“你还有心思扯这个?”
“要不呢,哭?”
剑九把断剑往地上一杵,目光越过半塌的石亭,钉在镇妖塔废墟那边。
“那老妖没跑,说明里头那玩意儿比他还吓人。”
莫天机听完,脸色更沉。
这话糙,准头却很足。古三通那货刚才都准备把自己锁回塔里去了,眼下居然站在废墟边不敢动,连退都退得很克制。能把一位圣王境妖王钉在原地的东西,绝不会是什么小麻烦。
“去两个人,把还能喘气的都往后拖。”
莫天机低声吩咐。
“离塔废墟远点,越远越好。”
旁边两名内门弟子应了一声,拖着伤腿去搬人。有人刚抬起伤员,远处就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碎响。那声音不高,偏偏连成片,像谁捧着一大筐骨头在嘴里嚼。堂前几个年轻弟子刚迈出去,脚底就刹住了,一个个脸上都木。
“掌教。。。。。。那边在吃什么?”
莫天机没吭声。
他也想问。
镇妖塔地下九十九层,原本就是个抽命的地方。
塔外镇的是妖,塔底炼的也是妖。三万年来,凡是关进塔里的大妖,不是老死,就是被阵法一点点抽干血肉灵机,最后烂在最下面。那些死掉的东西,骨头在,怨气在,偏偏出不来。上头塔身压着,底下阵纹吊着,吊到今日,本该继续烂下去。
偏偏诛仙阵盘压下来的杀机,把那层死水打翻了。
地下九十九层里,第一具爬起来的,是半边身子的蛇妖尸。
它没有头,脊骨拖着一长串肠子,尾巴早烂光了,剩下半截白骨在地上拖。它刚支起身,旁边一只黑猿残骸就扑了上去,两排碎牙咬住蛇骨,狠狠干了一口。咔的一声,蛇骨断成两截。断口里没有血,只有粘成团的黑丝。那黑丝刚露出来,墙角一团烂肉就挤过来,把黑丝全裹进自己肚里。
整层地宫一下活了。
残臂抱住断腿,狼头啃住熊掌,鸟喙扎进妖尸肚腹,半截虎身拖着肠子往前拱。没有喊叫,没有吼声,四面八方全是咀嚼和啃噬,骨头互砸,碎肉互抹,谁抢到谁吃,谁慢谁被拆。
诛仙阵盘的杀机顺着裂纹漏下来,落在活物身上能压命,落在这些烂透的尸骸里,却成了另一味猛药。地宫深处那些积了三万年的怨气全被勾醒了,谁肚里多吞一块骨,谁身上的黑气就厚一层。原先散在各处的死气也不再游荡,贴着地砖往中间聚。
外头的古三通看不见九十九层里的细节,可他鼻子动了几下,脸上神情一变再变。
“怨气翻锅了。。。。。。”
他骂到一半,又把后半句咽回去。
藏经阁那位八成在睡。
睡着的人最烦别人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