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大雾白茫茫一片,如丝如缕,雾中芦苇萧萧作响。
张应玄说要等到雾散再走,他闲谈聊起荆州,说汉江水面常起这样浓厚的白雾,像蒙了一层纱纻一样,水军操练不便的天气,荆州的渔人还照常张网出江,寅时刚过,水面就会响起欸乃的摇橹声……这时节正是白鹭鸢飞的时候,他还抓到过几次士卒趁着大雾结伴去苇丛里偷水鸟的蛋……
……
卢姮心事重重,敷衍地听了一耳朵,没说话。
不知何时,张应玄止了话头,卢姮一无所觉,等发现他不再说话时,他正一脸凝重地在水边处理生禽。
再次上路时,卢姮发现他看向自己时,眼神里多了一层微妙的疏离。
一路上,俩人都曾分别试探地聊了几句阿谧,张应玄起先还能和颜悦色地听几句女儿小时候的事情,渐渐的,一提到卢家、张家,一提到荆州,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变得沉默。
结发夫妻的情分让他们立刻意识到彼此的分歧就在眼前,但同时心照不宣地不曾开口揭穿,这种诡异的默契伴随了一路。
荒芜的戈壁总是要走到尽头的。
远远的,已经看得见邑落的缩影,再走一天,就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最后一个夜晚,他们找了一处洞穴栖身。
没必要再节省,两人敞开肚皮饱腹一餐,谁也没说话。
卢姮坐在火堆边闲散地拨弄火星,张应玄在几步远的地方铺了毡毯半躺半靠,多余的皮毛毡袍都被他们用来引火燃烧了,山洞里一时只剩下残火余烬微弱地燃烧。
白日里,他们需要掩住口鼻穿过风沙肆掠的戈壁,没有空隙说话,夜里彼此各自睡去,越走话越少,直到今夜,他们更是一整日相对无言。
一切的变化始于那日张应玄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荆州,她没有搭半句腔开始。
明日就要走出戈壁了,卢姮虽然想同他分道扬镳,但他舍命相救在先,大病初愈在后,又没招惹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显得她多么狼心狗肺一样……还是同他好好解释,彼此好聚好散。
卢姮清了清嗓子,打破寂静,喊他:“张应玄,你的伤……好了吗?”
对面的人淡淡递过来一眼,姿势纹丝不动,跃动的火苗照在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周身一股无形的威压萦绕,透露出若有若无的锋锐。
卢姮抱臂坐成一团,有一点警惕,又有一点执拗,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说话关心他。
“你的伤势沉重,又连日奔波没有休养,等你回去记得找医工给你开方子调养,以免落下暗疾,日后受罪。”卢姮掂量着话术,不知不觉将语气放的很轻:“这几日我见你每次换药都是草草包扎,你日后还是要行军打仗的,怎么不自己注意一些呢?”
他的军帐如今都能养得起谋士了,应当不会连个随侍的医工都没有吧。
卢姮在心里胡思乱想,对面的张应玄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烧透的苇杆噼啪爆了一声,狭小漆黑的洞穴里有晦涩的情绪涌动。
凝滞的氛围在彼此间久久不散。
“张应玄,你、怎么不说话?”卢姮往火堆里添了两根苇杆。
“说什么?”张应玄终于开口,反应极为平静:“难道有用?”
既然说什么都没用,还说来做什么。
可笑。
卢姮诧异地望向他,他微微正色坐起身子,嘴角噙着笑,目光幽深与她对视,像是嘲弄她迟迟不进入正题,非要这些不痛不痒的寒暄。
“少用你应付别人那一套来应付我。”
张应玄语气平淡,像是闲话家常:“有话就直说,反正你已经是我见过最铁石心肠的妇人了。”
卢姮愣在当场,心中一下子难过起来,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意,立刻翻身躺下,留一个后脑勺给他,紧攥的手指在掌心反复掐出痕迹。
哪有什么好聚好散,他们本来就没有好聚好散过!
翌日,他们走出洞穴。
张应玄朝前大步流星走了几下,突然停下来转头冲她说:“你在前面走。”
卢姮立即蹙眉问:“你什么意思?我难道还会背着你逃跑吗?”
张应玄轻笑一声,抬眼望了望近在眼前的邑落土墙,缓缓道:“昨日之前你不会,现在么?”
“——很难说。”
卢姮脸上隐含薄怒,两人一前一后在紧绷的气氛中对峙,凌厉的风沙卷地而来,呼啸怒号。
她气极反笑,走到他面前仰视他,语气冰冷:“让开!”
张应玄扫她一眼,沉着脸侧身避让,卢姮抱着臂一身防备,头也不回地跟他擦身而过。
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走着。
卢姮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僵持,在前方开口道:“我只是想跟我的女儿在一起。”
“我也想。”身后冷硬地回答。
日渐正午,没有人提出来停下休息,那股涌动的暗流还是存在。
“我三哥在广汉任郡守,我本是打算投奔他。”
卢姮在心里暗暗想,又不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更不是流离失所的漂泊不定,有什么可担心的?
“猜到了。”除了她三哥的广汉,她无处可去。
他在后面不咸不淡地回答,片刻后,又不屑补充了一句:“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