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为润润悔过一次婚也就罢了,怎能再度自降身份,立个卑贱女子为後,对政事对江山又有何益处。
况且润润这丫头德行有失,屡屡犯错,当皇後根本不足以服衆。
正心涉游遐间,陛下忽叫了自己过去。
谢寻章心头惴惴,以为自己的军务也要遭陛下叱责,没想到陛下政事已尽,打叠着要回宫,边走边谈,
“檀庭情况如何?”
谢寻章道,“皇妹她伤心过度,每日在寺里吃斋念佛,臣弟劝也劝不住。您若得暇可以亲自去看看她,她必然慰藉。”
陛下眼底染上些许寒厉,张佳年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斯人先害了檀庭,後觊觎润润,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张佳年活在世上,他总隐忧在心。
可他又答应了润润,留张佳年一条性命。他可以不顾忌旁人,却一定得顾忌润润。
陛下道,“过些时日待檀庭冷静些,朕再去看她吧。她现在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恐怕说话没有分寸。”
若到时候檀庭还对张佳年耿耿于怀,他再剁了张佳年为她出气不迟。
左右张佳年握在他手中,插翅难飞。困住张佳年,也等于牵绊住润润。张佳年若死,润润唯一的弱点也失去了。
他不能那麽快让张佳年死。
陛下总盼着他能和润润破镜重圆,重归于好。日後她终归要做皇後的,他强迫得了她一时,总不能强迫一辈子。
谢寻章道,“皇兄考量得是。”
兄弟俩走两步,陛下观枝柯上落单的孤雁,呦呦鸣叫,似在找寻它的亲人,心头一感,对谢寻章道,
“过几日叫你那侍妾入宫来。”
谢寻章只有一个侍妾,那便是岁岁。
陛下如此说,是让岁岁和润润见面的意思。
容易至极。
谢寻章恭敬道,“臣弟遵命。”
润润一直不知道自己亲姐姐没死,若见了定然会很开心的吧。
……
碧霄宫
陛下答应留张佳年好好活着,让他在宫里当内官。那日六宫宫人参拜皇贵妃时,润润还真看到了张佳年。
只见他身着墨绿内侍衣服,头带高帽,上半身挺直,秀秀净净,清远雅正,无半丝俯首卑微之态,即便做内官,也做出魏晋名士的风骨来。
内官的帽子和当年周郎的纶巾样式颇为相似,佳年身陷囹圄,亦有林下气度。
“皇贵妃娘娘万安。”
润润眼眶顿时有点酸。
可他们之间的身份地位隔着天堑,她是高高在上的娘娘,而他只是服侍她的宦官。他多看她一眼都有罪。
“起。”
高位上,润润瞥见张佳年清减许多。
寻菊儿问一句才知道,张佳年作为新入宫的内侍,受积年老内侍的欺负,几日来什麽脏活累活悉数叫他去做,饭食寥寥无几,备受欺凌。
宫里老宫人欺负新人的事也常见,但张佳年受到的欺负明显超越了一般程度,很难说不是上头的暗中授意。
若非那人点头,凭张佳年这敏感的身份,谁敢轻易为难佳年?
润润忧心张佳年,便命自己的贴身宫女菊儿没事便去浣衣局多看着些,最大程度上避免佳年受老太监的欺辱。
随即,润润派人到敬事府知会一声,撤下自己的头牌,身体仍然抱恙无法侍奉圣驾——虽然陛下已撤掉了後宫,早不翻牌子了。她此举,无非因张佳年之事生陛下的气,明晃晃告诉陛下她不欲侍寝。
无用之功。
晚上,陛下又如期而至。
他今日一天政务繁忙,先是早朝,後又去了西南校场巡察,方才又和吏部几位大臣交代百官考绩之事,堪堪才腾出空闲来,赶着来见她。
润润正自卸钗环,见他来了,规规矩矩行个礼,礼貌地请他去太极殿住。
陛下挽着她的青丝,商量道,“朕今日已提前服过药,同床不会有孩子的,一定不会,如此你没必要赶朕走吧?”
润润恭谨而又疏离,“陛下莫如把废黜的後宫召回来?或再选一次秀女。臣妾身为皇贵妃,理当为陛下分忧,亲自为陛下训导新人。”
她琢磨了一天,唯有这个办法。
陛下嗓音顿时沾了些冷,道,“胡闹,废黜的後宫焉有再召回之理,朕出尔反尔,朝令夕改,在朝堂上如何树立?”
他生气了。
润润敛口,不敢反驳。
垂下头去,跟个犯了错的小鹌鹑似的。
陛下默了默,似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重了,主动从背後圈住她,吻她的颈,帮她卸去钗环。那温柔的动作,在无声讨好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