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女士回想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她们借住的农户家是东西两套中间隔着堂屋的格局,西边的屋子原本就是老父母准备给孩子娶亲用的,所以屋子虽没有城市里的房子那麽讲究丶时髦,可客厅厨房卧室等等一应俱全。
厨房隔开了一大一小两个房间,男生们把朝阳的大房间让给了女生住,因为中间隔着厨房,她们一开始还没有听到争吵声,等听到那愤怒的吼叫时,所有女生都吓了一跳。
庄欣不安地穿起衣服,在师姐岳尧的陪同下前往小房间查看情况。
她毕竟和蔡德全是男女朋友,又和那些男生也都相识,万一那边起了冲突还可以从中调和劝上几句。
因此见到她的到来,那些拖抱着蔡德全和魏泽的男生就像抓到了主心骨,蔡德全的另外一位室友扑上来抓住了庄欣的手,不安地喊道:“嫂子你赶紧劝劝全哥,这大晚上好端端的怎麽和魏泽吵成这个样子?有什麽事情白天不能好好说?大家都是兄弟,没必要这样啊。”
对方後面还说了什麽庄欣已经忘记了,因为那时候的她完全被那面目狰狞好似吃人的蔡德全吓了一跳。
她从未见过向来小意相迎的男朋友这幅模样,好似对面站着的不是他常常挂在嘴边的‘兄弟’,是个恨不得短刀相迎的仇人似的。
可深更半夜显然不能任由他们再吵下去,因此哪怕再害怕,庄欣也只好带着不安上去劝架。
见到她,魏泽涨红着脸勉强忍耐了下来,可她的男朋友蔡德全却没有理她反而嫌她碍事地用力往外一推——
要不是岳尧赶紧扶了她一把,庄欣的额上恐怕就要留下一个疤痕,也就是那时候她觉得面前这个男人不可托付终身——当然这是後面发生的事情。当时见她差点毁容,直脾气的岳尧眼角一拉,当即就还了手。
岳尧常年健身又学泰拳,收拾一个软脚虾大少爷那是绰绰有馀,一推掌过去直接把蔡德全推到了地上还像个乌龟似的来了个‘乌龟翻壳’。
自觉遭受奇耻大辱的蔡德全起身扬起巴掌就要发火,可等定睛一看岳尧那庞大的丶能完全笼罩自己的身影……那气势登时就泄了一分。可他也不愿就这麽承认自己欺软怕硬,尤其是在衆多同性的目光下——他软了下来,岂不是默认了他怕个女人?!
因此蔡德全扬起的巴掌顿了一会儿,又化为中指朝着魏泽使了过去,对着因顾忌女生在场而忍耐下来的魏泽骂个不停,以为这样就能把面子挣回来似的。
从‘虚僞’‘假惺惺’……骂到‘僞君子’‘假道学’……话是越说越难听,连其他舍友都听不下去,纷纷劝蔡德全别这麽说话。
“蔡德全之前装的都是一副优雅的大少爷模样,我也是那时候才看清楚这个人和路边满口脏话的流氓混混也没什麽区别。”
庄欣心有馀悸地捂着额角叹了一口气:“後来第二天我偷偷问过魏泽,到底怎麽回事。”她抿着唇:“魏泽只让我别问了,不过他有特意提到,让我平时行动的时候不要落单。”
小赵眼神一凝:“特意?”
“嗯。”庄欣点头:“我那时候就怀疑是不是队里其他女生遭到了什麽骚扰,让魏泽和蔡德全知道了……可暗中打听观察了很久,并没有此类现象。”
庄欣说道:“後来又换了毕业作品,更忙,也就无暇去探究他们吵架的原因了。”
“蔡德全更换了选题,你们就不好奇原因吗?”林春山问道:“临时更换题材应该造成的损失更大丶时间上更紧,对你们也更不利,难道你们就没有异议?”
年过四十的庄欣想起那时候的年轻,颇为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其实他那时候给出的解释是没办法掌控这个选题——这我们都是认可的。”
“先不提‘留守儿童’这个议题对还没正式踏入社会的我们是个多麽复杂的问题。将横村不是没有留守儿童,可数量真的不多,大多数孩子父母都在身边,而且比起儿童,可能还是空巢老人更多一些。我们那时候年轻丶阅历太少,并且家境殷实对这群人根本不了解也不知道怎麽去了解,在那里待了大约一周什麽收获都没有,因此听到蔡德全提出更换题目,我们都还松了一口气。”
“这个议题是蔡德全提出的?”林春山看着点头应和的庄欣:“那你们怎麽会选择去将横村的?”
他想到上横村那位老村长说的话:“是有人介绍?”
庄欣弯起眼睛点了点自己:“蔡德全提出要拍摄这个题材的时候我就犯难,不知道该如何去积累相关素材。而恰好,当时在我家做家政的阿姨有一个女儿无意听到後给出了建议,她说她和她们班上一个女同学玩的很好,那个女同学家就在将横村,问我们愿不愿意去将横村看看。”
“我们商量过後便接受了她的建议,毕竟我们当中也没人拥有或者认识什麽农村里的亲戚丶朋友。”
林春山皱眉:“那个孩子叫什麽?”
“这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孩子年纪很小,她妈妈我倒是还有几分印象,因为丈夫酗酒家暴,因此带着女儿逃了出来,是个非常吃苦耐劳善良勇敢的女性,更重要的是工作能力非常出色,我们一家都很喜欢她,要不是後来她说女儿需要人照顾,我们真不希望她离开……”
庄女士说着站起来:“你们等我一下,我可能还有那时候的照片。”
她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存储卡,过了几分钟略有些惊喜地一拍手掌:“还好还好,文件都还在,喏,就是她。”
林春山凑过去看,隐约觉得这个站在摩天轮前面的小姑娘长得有几分面熟。
“呀,她叫宋桑枝来着。”
因为庄女士的取名方式,文件名称便是以合照对象的名字命名,因此她很快回忆起了这个曾经和母亲一起在自己家借住过一段时间的小孩。
她想起那时候的青葱岁月,笑起来:“对了,那时候我们都喊她叫做枝枝。”
宋枝枝!
林春山愕然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