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上传送的失重感褪去,脚下先碰到的是沾着晨露的荒草,软乎乎的,带着点湿冷的土腥味。林砚踉跄了半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手掌撑住潮润的泥地,压下喉口往上涌的血味。三器合一的耗损比预想中更重,经脉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下发疼,左肩两道交错的伤口黏着粗布衣衫,凉丝丝的煞气混着血,粘在皮肤上又痒又麻。
他缓了两息才直起身,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痂,环顾四周。
正是断魂岗的老槐树下。
歪脖子的老槐树横枝斜伸,皲裂的树皮上爬着深褐色的苔藓,枝桠上还挂着半片被风刮上去的白纸,被晨风卷得哗啦作响。昨晚被炸开的鬼市入口已经严丝合缝地合上了,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平整得像从来没裂开过,看不出半点爆炸的痕迹。脚边散落着烧剩的纸渣、半块熏黑的粗布片,还有三具横在草窠里的邪修尸体——皮肤泛着灰黑,是被地脉反噬震散了魂的,早没了气息,身上的伤口还冒着淡丝丝的黑烟。风一吹,细碎的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蹭过脚踝,又轻轻落回地上。
昨夜的喊杀声、爆炸声、骨剑的破风声,都跟着地脉沉回了地底,岗上只剩下风卷草叶的沙沙声,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砚扶着老槐树的树干站直,转头找阿绣。
她就飘在离他两步远的树影里,魂体比昨晚扑出去挡那一掌的时候还要淡,几乎是半透明的,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的纹路都看不太清。晨风扫过,她的轮廓轻轻晃了晃,像水面上被涟漪漾开的倒影,看着随时都会散成烟。她正低头看着地上的纸灰,听见林砚的动静,连忙想飘过来,动了动,脚步虚浮地顿住——她自己也没剩下多少力气了。
“公子,你没事吧?”
她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的细响,飘到耳朵边都要散了。
林砚摇摇头,伸手虚扶了一下:“我没事。你怎么样?”
“我好得很。”阿绣笑了笑,那笑很淡,眼睛弯起来,和第一次在纸扎铺梁上偷看他时的模样一模一样,“终于结束了。”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几乎透明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松快,“我在这纸扎铺里躲了快十年,天天提心吊胆,怕守煞人巡到后院,怕被抓回去炼成药引。连巷口的太阳都不敢多晒,就这么窝着,熬着。现在好了,不用躲了。”
林砚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他看得出来,她这是灯油耗尽了。昨晚硬接判官七一掌,伤了根本,后来又飘在战团边不断用迷魂术干扰敌人,这点残魂早就经不住折腾,能撑到被地脉传送出来,全靠一股没散的执念吊着。
阿绣也察觉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虚的轮廓,反而释然了。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很,像盛着细碎的星光:“刚才往上飘的时候,我就听见有人叫我了。是接我去转世的阴差,就在岗下面等着呢。”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憋了十年的话,终于能说出口。
“我当年是和我弟弟一起被人贩子拐到这边的。路上过一条山涧,人贩子嫌我们俩累赘,推搡的时候就把我弟弟挤散了。我记得他那年才五岁,后颈有颗小米粒大的红痣,左手腕戴个虎头银锁,锁片上刻着个‘安’字,是他满月的时候,我娘亲手给他打的。”
“我找了他十年,就在这一片飘来飘去,逢人就问,可谁都没见过他。我不敢走,怕我弟弟哪天找回来,找不到我。”
她抬眼看着林砚,眼神里带着恳求,“现在我要走了,他的事,就拜托公子了。要是以后你碰巧遇到他,帮我照拂他一二,别让他受欺负,别让他再被人拐走。我……我就这点念想了。”
林砚看着她,郑重地点点头。
“你放心。”他声音沉稳,“这些我都记着,后颈红痣,虎头银锁,锁片刻‘安’。以后碰到了,我一定帮你照拂。”
阿绣听到这句话,悬了十年的心像是终于落了地,肩膀轻轻垮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想起第一次见林砚的时候,自己躲在纸扎铺的房梁上,大气都不敢出,听见楼下有人问黑市的路,不敢现身,只敢折了个引路纸人,轻轻扔到那人脚边。后来公子把她从纸堆后面找出来,没嫌她是孤魂野鬼,还绕了半条街给她买了块裹着糖霜的蜜枣糕——她死了十年,除了失散的弟弟,从来没人这样对她好过。昨晚判官七的骨剑劈过来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过怕,只想着不能让剑伤到公子,扑出去那一下,她半点儿后悔都没有。
这些细碎的事,她没说出口,只是看着林砚,又笑了笑。
岗下的小路上,慢慢走上来两个穿素灰长衫的阴差。手里提着暖黄色的接引灯,灯光不亮,温温柔柔的,没有鬼故事里那种惨绿的阴气,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面上。走到近前,两个阴差对着林砚微微颔首示意——善魂转世,没有罪业,不必拘礼,是来接人的。
阿绣理了理自己散了几缕的头发,又把皱巴巴的灰布衫衣角扯平,转过身,对着林砚端端正正地盈盈一拜。
这一拜比她之前任何一次行礼都郑重,腰弯得很低,诚心实意的。
“多谢公子成全。”
她直起身,脸上的笑干干净净的。
就在这时,她的脚尖开始一点点变透明,化作点点淡绿色的荧光,像夏夜里飘在草窠上的萤火虫,风一卷,就轻轻往上飘。她的小腿、腰腹、肩膀,跟着一点点化开,荧光越聚越多,绕在她身边转了两圈,又顺着晨风往天上飘。
她最后对着林砚挥了挥手,嘴唇轻轻动了动,说保重。
声音还没飘到耳朵边,她的身影就彻底散了。
漫天淡绿色的荧光,有的落在脚边的草叶上,沾着晨露,闪了闪就融进去了;有的飘到老槐树的枝桠上,晃了晃,被晨风送进了慢慢亮起来的天光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十年游魂,一场执念,到这里,终于圆满了。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荧光消散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响,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胸口却很静。他把阿绣说的几个特征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后颈红痣,虎头银锁,锁片刻“安”。一个字都没记错,死死刻在心里。
这世上的善念,从来都不会被辜负。阿绣找了十年弟弟,最后能安安心心去转世,也是她自己攒下的福气。
两个接引阴差在旁边等了片刻,见林砚没别的事,提着暖灯,顺着小路又慢慢走下去了,身影很快融进了晨雾里。
昨夜退到珍宝阁台阶上的几个幸存阴差,也被地脉传送到了岗上,个个魂体带伤,见林砚站在树底下,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为首的那个阴差声音沙哑:“苏掌柜生前交代过,以后这鬼市的门,永远给林公子开着。公子什么时候来,喊一声就行,我们这些当差的,一定照着。”
林砚抬手回礼,没有多话。
几个阴差自己动手,把地上三具邪修的尸体拖到岗下的乱葬岗,又拿竹帚把散落的纸灰、布片扫干净,没半个时辰,岗上就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只剩满岗的荒草,在晨风里轻轻晃。
东方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原本泛着冷白的鱼肚白,慢慢褪成浅金色,晨雾从岗下的坟丘间漫上来,裹着草叶的清香,把远处的山尖染得柔和。县城方向传来卯时的钟鼓声,一声一声,隔着几里地飘过来,闷闷的,很稳。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林砚抬手摸了摸怀里,昨晚在玉器摊上磨了半天价买来的那枚小玉猪龙还在,凉丝丝的,揣在怀里踏实。他又按了按丹田,六块地魂碎片缓缓转动,地脉之力顺着经脉慢慢流遍全身,把躁动的怨魂一点点压稳。苏墨臣自爆前说的话,阿绣消散前的托付,都沉甸甸装在心里。
他转身,沿着岗上踩出来的土路往下走。
下一站是寒山寺。
第七块碎片在那里,那块最关键的天魂,也在那里。前辈八百年的等待,阿绣十年的念想,自己走到现在的每一步,都在往那个方向去。
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野草的气息,把身上残留的血腥气慢慢吹散。身后的老槐树沙沙响,枝叶晃着,像有人在轻轻道别。林砚脚步不停,顺着晨光铺出来的小路,一步步往山下走。
天光大亮了。
路还长,可他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