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水响,竹竿被抽了回来。
众人定睛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粗粗的竹竿顶端,缠了满满一团乌黑的丝,湿漉漉的,粘在竹身上,像无数条细蛇缠在上面。丝颜色黑得腻,泛着不正常的油光,一离开水,就散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混着阴寒气,闻着让人作呕。
更诡异的是,丝离开水面后,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想顺着竹竿往岸上爬。
“这、这是什么东西?”那伙计吓得脸都白了,往后退了半步。
“水鬼的勾魂丝。”
林砚语气平静,左手掏出青铜令牌,往竹竿上轻轻一贴。令牌泛起淡金色的微光,触到丝的瞬间,“滋啦”一声轻响,黑烟冒起,那些丝像遇了火的棉线,瞬间蜷缩、焦黑,化作细碎的黑灰,飘落在水里。
竹竿上的薄冰也跟着融化,滴下水珠。
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没人说话。
“先生……这、这真是水鬼?”刚才递竹竿的老船家声音颤,“我们以前只知道不能随便救,可不知道底下还有这东西……”
“是怨煞凝出来的勾魂丝,专门缠落水人的脚踝,把人拖进水底溺死,再吞吃生魂。”林砚收起令牌,目光扫过水面,“你们说得没错,黄昏水里喊救命的,未必是人。真落水的人,慌乱之下只会扑腾,不会扯着嗓子一直喊,更不会专挑人少的黄昏靠岸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渡口传了百年的老规矩,水中呼救不伸手,先抛竹竿辨阴阳,不是让大家见死不救,是先辨真假。真落水的人,抓住竹竿就能拉上来;要是水鬼,它碰了竹竿也上不来,伤不到人。”
刚才哭的伙计此刻也忘了哭,怔怔地看着水面,脸色白。他现在才后怕——要是当时他也跟着跳下去,怕是和掌柜的一样,再也上不来了。
“那……那我们掌柜的……”
林砚摇了摇头,没说硬话,只道“落水时间太长,又被煞丝缠过,凶多吉少。你们报官吧,等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候,让船家顺着下游捞,兴许能找到。”
伙计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没忍住,又埋下头哭了起来。
周围的村民也唏嘘不已,有人念叨着“可怜”,有人暗自庆幸自己守了规矩,没贸然下水。
林砚没再多留,把竹竿还给老船家,又叮嘱了几句“这几日黄昏更要当心,别往江边凑。家里有孩子的,看好了别去滩上玩。再过三天就是十五,祭祀前后水煞最凶,能不出门就别出门。”
“哎哎,记下了!”老船家连忙点头,看着林砚的眼神满是敬重,“先生您是来办事的吧?要是不嫌弃,去我船上歇歇?我姓王,在这渡口撑了三十年船了,水路熟得很!”
“多谢好意,不必了。”林砚微微颔,“我还有事,先往上游走走。”
他没多停留,转身沿着江岸往上游走。
晨雾比刚才淡了些,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江腥气。林砚走得不快,心里却在琢磨刚才的事。
普通的水鬼怨魂,根本凝不出这么实的勾魂丝。丝里的煞气很纯,带着明显的炼养痕迹,和昨夜叩船的水鬼同出一源,都是人工炼出来的。
守煞人在这里布的水煞阵,比他预想中更成熟。
不仅能养出水鬼主动勾魂,还能把煞力凝练成丝,缠人拖水,手段比黑风岭的阴兵更阴柔,也更防不胜防。要是不懂规矩的外乡人过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抬头望了望上游。
雾气深处,河神碑的轮廓隐隐约约露了个尖,像个沉默的巨人立在江边。碑身周围的煞气更重,隔着半里地都能感觉到那股沉郁的阴寒气。
河神碑,河神祠,庙祝,还有藏在底下的碎片与封印。
所有的线索都往那个方向聚。
林砚脚步没停,继续往前。
他没打算直接闯河神祠。昨夜才刚到,地形不熟,对方深浅未知,贸然上门就是送上门给人试探。先绕着河神碑转一圈,看看周边的阵脉分布,再找机会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庙祝。
一步步来,稳扎稳打。
江岸的芦苇越来越密,风穿过苇叶,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雾气又浓了几分,把少年的身影裹在里面,渐渐往上游去了。
码头边的人群还没散,老船家拿着那根竹竿,反复看着刚才丝缠过的地方,心有余悸。旁边有人念叨着“还是老规矩管用”,也有人低声议论,说这外乡先生看着年轻,倒是真有本事。
没人知道,这场清晨的意外,只是落霞渡给所有外来者的又一次警告。
藏在水底的东西,正借着浓雾与暗流,布着一张更大的网。
等月圆之夜一到,整张网就会彻底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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