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时,林逸风正坐在县城的茶馆里。窗外的街巷安安静静,茶汤在杯中凉了许久,他也没端起来喝一口。
老李站在一旁,等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林哥,您要不要去一趟京城?”
林逸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面细细的木纹上,像是要从那些蜿蜒的线条里看出什么答案来。“沈致远在,我去了反倒添乱。”
“可老百姓认的是您的名字。”
他终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的茶,语气平淡却笃定“老百姓认的是平安交子,不是林逸风三个字。谁在京城守着那摊子,谁就该把事情撑住。沈致远能撑住。”
新帝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整整三日,灯烛燃了又熄、熄了又燃。到第三天深夜,他终于提笔落旨——平安交子留,永兴通宝也。两道并行,民间自择。愿用哪个,便用哪个。
旨意传到平安钱庄总号时,沈致远看完,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即收敛,将那卷明黄绸子轻轻搁在案上。旁边的主簿小心翼翼问“沈总管,咱们接不接?”
“接。”沈致远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但不是全接。”
他连夜拟了一道奏疏,附了三个条款。
头一条,平安交子的防伪之技,仍由平安商行独掌,朝廷不得索要外传。第二条,交子背后的准备金,须存放在平安钱庄库中,朝廷不得挪作他用。第三条,交子的流通无界,大梁境内境外,皆可通行,不受关卡所阻。
奏疏呈上去,新帝读罢,沉默了很久。年轻的天子抬起头,望着殿中低头候立的传旨太监,语气晦涩“沈致远,这是在跟朕讨价还价。”
沈致远在第二日的回复中写得极尽恭谨,字字伏低,却寸步未让皇上,臣不敢讨价还价。臣只想让天下人用上一张放心的交子。要放心,就得有防伪、有准备、有流通。这三样,天下只有平安商行给得起。
又三日,新帝的批复传回,只一字可。
平安交子保住了。
消息传开那日,京城钱庄门口挤满了人,人人手里攥着一沓泛青的纸钞,面上绷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吐了出来。有人喊“皇上英明”,有人喊“沈大人万安”,更有人喊“林大人——”,话到一半又咽回去,笑得眼角起了褶子。
沈致远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涌动的百姓,心里隐隐觉得踏实。那股子踏实从脚底升起来,漫过胸口,像冬天灌进喉咙的一口热汤。
县城茶馆里,林逸风听老李说完了京城的动静,唇角微微一牵“沈致远做得好。”
老李给他续上热茶,笑着附和“您挑的人,当然没错。”
草原深处,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帐幕。
刀疤女子的脸侧多了一道新伤,红痕横过旧疤,皮肉翻着,还没来得及好好包缠。她将情报按在阿骨打面前的矮案上,指节用力得泛白。
“可汗,新帝没有收回平安交子。平安交子照常流通,老百姓照常用。”
阿骨打把那份薄薄的纸来回看了两遍,放下,沉默良久。“这个新帝,说变就变,立不住自己的主意。反反复复之人,成不了气候。”
“那我们呢?”
“打。”阿骨打缓缓站起身,声音冷硬如铁,“老百姓心里的怨气没散干净,打过去,他们会倒向我们。”
但这一次,他的骑兵连边境的防线都没有冲破。
平安物流的镖师和沿途民团,变得比从前更难对付。人人手里握着新打的兵器,身上穿着新铸的甲胄,面甲下露出的眼睛亮得灼人。边境山口上,吼声震天“鞑子来了——打!”
整整三天,阿骨打寸步未进。
第四日清早,他下令收兵。刀疤女子进帐时,他正背对帐口站着,甲胄未卸。
“打不进去了。”她低声说,“平安商行的镖师,比以前强太多了。”
阿骨打没有回头。帐外风声呼啸,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沈致远这个人,比林逸风更难缠。”
“可汗,今后如何打算?”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他强他的,我养我的兵。各过各的。”
女子却没有退开,目光沉沉地追了一句“可汗,您的兵还养得下去么?大梁那边的百姓,一日比一日强了。”
阿骨打沉默着,望向南方。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像一堵怎么都翻不过去的墙。
与此同时,县城那间旧茶馆里,林逸风怀中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浮着一行短句——资本反扑,不是造反,是守护。守护该守护的东西。该守护的东西,不能丢。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起,端起那碗茶慢慢喝完。
“老李,从明天开始,咱们做一件新事。”
“什么事?”
“修史。”林逸风将空茶碗轻轻搁在桌面上,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平安商行的历史。从破庙门口的油纸摊子,到如今万国往来的大商行。从三文钱一张的油纸,到亿万两为凭的交子。一笔一笔写下来,留给后人看。”
老李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来“您这是要立一部传世的大书啊。”
“对。”林逸风也笑了,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方,“大书,传的是来路,也是去路。后人知道了自己从哪儿来的,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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