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圆还有两天,青牛镇的空气里都飘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
官道上从早到晚没断过人,北边来的货郎、南边来的散修、挎刀的走镖师、摇铃的算命先生,一个个行色匆匆,裹着满身风尘往镇子里挤。镇上的客栈早就满了,连澡堂子的隔间、杂货铺的后院、甚至骡马棚的干草堆,只要肯多给两个钱,都能凑合一晚。街上的铺子也都延长了营业时间,天擦黑了还挑着灯笼,做往来客人的生意。茶坊酒馆更是人满为患,三教九流凑在一处,嘴里聊的全是鬼市的事由——今年老掌柜要出什么压箱底的宝贝,守煞人开了什么价码收生魂,哪条岔路藏着捷径能少走半里地,说得有鼻子有眼,像亲眼在地底见过似的。
人人都在等那轮圆月,等那扇地底的门缓缓打开。
都想进去碰碰运气,捞一笔横财,或是求一线机缘。
正午时分,林砚进了街中段的顺风馆。
馆子不大,土木结构,楼下散座,楼上隔了两间雅间,梁柱被烟火熏得油黑发亮。空气里混着酱牛肉的咸香、烧酒的冲劲、烟叶的呛味,还有各色人等身上带的尘土味、汗味,杂七杂八搅在一处,闹哄哄的,说话都得抬点嗓门才能听见。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抹布,端着摞得高高的盘子,穿梭在桌子间,吆喝声拖着长调,盖过了满屋子的嗡嗡声。
林砚找了个靠柱子的角落座,位置偏,能看清大半堂人,别人却不容易看清他的脸。他点了一斤酱牛肉、两个炊饼、一碗羊杂汤,帽檐微微压着,慢慢吃着,耳朵却把满屋子的议论都收了进来。
有说上个月谁进去淘了块古玉,转手赚了三倍的;有说谁谁硬闯黑市,再也没出来的;还有的赌这次老掌柜会不会把地魂碎片拿出来竞价,争得面红耳赤。
林砚慢慢嚼着牛肉,心里一一筛过。
大多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没什么新鲜的。
真正的底细,都藏在水面底下,不会摆在台面上说。
他正喝着汤,邻桌的两个人吃完了饭,却没走。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矮胖的汉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渣,笑着朝林砚这边走过来。后面跟着个长脸瘦子,留着两撇老鼠须,眼睛滴溜溜转,背着个半旧的布幡,幡角露着半张符纸。
“这位兄弟,看着面生啊,第一次来青牛镇?”
矮胖汉子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他腰上挂着个拳头大的铜葫芦,晃来晃去,塞着红布塞,看着像是装药的。
林砚抬起头,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嘴里还嚼着炊饼,连忙咽下去,也拱了拱手:“啊,是。小弟从北边来,做点小生意。”
“鄙姓赵,赵全。”矮胖汉子指了指身后的长脸瘦子,“这是我兄弟孙九。我们哥俩都是跑单帮收阴货的,这鬼市啊,前前后后去过两回了,熟门熟路。”
孙九也笑着拱拱手,尖细的声音像掐着嗓子:“听兄弟口音像是北边府上来的?看你这包袱模样,是收古董的?我们哥俩刚才就瞅着你像个同行,想着要是兄弟不嫌弃,咱们搭个伴一起进去?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着,不等林砚答话,便拉着赵全一起坐下,熟络得像是认识了多少年的老朋友。
林砚心里明镜似的。
这俩人一看就是常年跑江湖的老油子,眼角眉梢都透着精明,哪有平白无故主动邀陌生人搭伴的道理。
要么是看他面生,又是第一次来,想找个生手当替死鬼——真要是遇到事,推出去挡刀挡煞,自己好趁机跑路;要么就是瞅着他像是带了不少本钱,惦记着他的包袱,想进了鬼市找机会下手,黑吃黑。
这地方三不管,死个人跟死只蚂蚁似的,扔在地脉里,连尸首都找不着。
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半点没露。林砚反而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敢情好!实不相瞒,小弟我第一次来这地方,正愁没个门路,心里七上八下的。要是两位大哥愿意带携,小弟感激不尽。进场的费用、兑阴币的钱,小弟全包,就当谢两位大哥带路。”
这话一出,赵全眼睛亮了亮,拍着胸脯更热络了:“哎,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出门在外靠朋友,谈钱就俗了。你放心,有我们哥俩在,保你平平安安进去,顺顺利利出来。主街上的铺子我们都熟,哪家货真价实,哪家专坑生人,门儿清。兑阴币我们也有门路,比街口钱铺划算多了,能省不少。”
“那就多谢赵大哥、孙大哥。”林砚端起茶碗,敬了两人一下。
三人边吃边聊,赵全和孙九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鬼市里的规矩。
说进去不能乱看摊主的脸,不能问东西来历,不能还价还了又不买,不然容易惹麻烦。说东头的阴煞商行不能惹,都是守煞人的人,手黑得很,寻常人离远点。说西巷的纸扎铺周老板人厚道,卖的纸人纸马扎实,要是需要引魂、开路的物件,找他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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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有鼻子有眼,倒不像是全瞎编的。
林砚装作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问点粗浅的问题,比如“阴币真的只能用那边的?”“里边真有阴差巡逻?”,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新手模样。
赵全见他这样,谈兴更浓,喝了两口烧酒,话就更没把门儿了。
他往林砚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酒气混着烟叶味喷过来:“兄弟,哥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要是手头宽裕,这次进去,不妨……往黑市那边瞅瞅。”
“黑市?”林砚配合地露出疑惑的神色,“那是什么地方?王掌柜不是说不能碰吗?”
旁边孙九脸色微微一变,赶紧碰了赵全胳膊一下。
赵全却像是没察觉,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嗨,那是寻常人不敢碰。这次不一样,这次阴煞商行放了件硬货出来,在黑市拍,价高者得。真正的好东西,懂行的都盯着呢。要是能拿下来,转手能翻十倍的利。”
“老赵!”孙九打断他,脸上带着几分嗔怪,“喝多了吧你?那地方是咱们能沾的吗?守煞人的场子,水深着呢。别吓着兄弟。”
他又转过来对林砚笑了笑,打圆场似的:“兄弟别听他胡说,喝了点酒就没谱了。黑市那地方乱得很,都是亡命徒,出人命是常有的事,不是咱们这种跑小生意的去的地方。咱们就主街上逛逛,收点寻常阴货、老玉器,稳当赚钱就行,别贪那险。”
“是是是,喝多了喝多了。”赵全也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这话当我没说,当我没说。那地方不能提,晦气。”
说着便立刻转移了话题,说起主街上哪家的养魂水正宗,哪家的煞丹成色足,像是刚才的话从没说过一样。
林砚低头喝了一口羊杂汤,热气熏得镜片似的眼帘垂着,掩过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