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风刮得吱呀晃了晃,廊下的白纸灯笼投下歪扭的影。林砚指尖刚搭上门框,就听见后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混着铜器碰撞的轻响,正往正殿的方向来。
他眸光微凝,当机立断撤身后退,足尖在供桌边缘轻轻一点,身形如轻烟般掠上殿梁。横梁宽约尺许,积着厚厚的灰尘,上方悬着块褪色的“安澜定波”牌匾,阴影正好能藏住身形。
林砚伏在梁上,屏息敛神,周身气息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殿内阴寒之气重,混着香灰与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片刻后,脚步声停在殿门口。
“吱呀”一声,庙祝推门而入,灰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地上的积尘。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徒弟,一个捧着朱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牲祭品、十几块刻着生辰八字的桃木牌,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瓷瓶,瓶口塞着黄符;另一个抱着黄铜香炉,炉身刻着扭曲的水纹,看着古旧阴沉。
三人进了殿,反手关上门,殿内光线更暗了,只剩供桌上两盏长明灯幽幽燃着绿光,映得三人脸色青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摆好。”庙祝声音沙哑,挥了挥手。
两个徒弟连忙上前,将祭品一一摆上供桌,香炉放在正中,桃木牌按顺序排在香炉两侧,最后将黑瓷瓶小心翼翼放在牌位前。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摆好祭品,庙祝上前一步,拿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燃。香不是普通的供香,颜色黑,燃起来没有烟味,反倒散出一股淡淡的腥甜,闻得人头脑沉。
林砚在梁上眉头微蹙,指尖暗掐清心诀。这香是引魂香,专门用来勾动生魂、催动阴煞的,寻常道观寺庙绝不会用这种东西。
庙祝手持燃香,对着墙上的河神像拜了三拜。他拜的姿势很怪,不是寻常的躬身作揖,而是腰弯得极低,头几乎垂到胸口,手势也是反着掐的,看着不像是拜神,倒像是在拜鬼。
拜完,他将香插进香炉,后退半步,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咒语晦涩低沉,语极快,音节拗口,不像任何一种正经的祭祀祷文。林砚凝神细听,辨出其中几个音节——和黑风岭镇煞使催动阴兵阵时念的邪咒,韵律、词根完全一致,只是调子更软、更黏,像水蛇缠在脖子上,带着阴寒的湿意。
是炼煞咒。
果然是守煞人一脉的路数。
随着咒语声起,香炉里的烟慢慢变了颜色,从淡灰变成浓黑,像墨汁滴进水里,顺着殿内的阵纹缓缓流淌,沿着墙根、地砖缝隙,一点点渗入地下。
供桌上的黑瓷瓶微微震动起来,瓶塞自己跳开,一缕缕乳白色的雾气从瓶口飘出来。那雾气很淡,却带着活人的气息,丝丝缕缕,顺着黑色的烟一同沉进地底。
是生魂。
林砚指尖微微收紧。这些就是近期失踪的人——货郎、外乡商人、还有几个误入江边的村民,魂魄被抽出来,封在瓷瓶里,当成滋养煞阵的养料。
生魂入地的瞬间,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缓缓转动。声音很沉,隔着一层地面和江水,闷闷地传上来,震得殿内地砖都微微颤。
梁上悬着的大红嫁衣,也跟着轻轻晃动起来。
湿哒哒的绸缎下摆晃出细碎的弧度,黑水顺着衣角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出“嗒、嗒”的轻响,像有人踩着水,一步步走过来。嫁衣的领口微微鼓起,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正穿着它,缓缓抬头,望向梁上的方向。
林砚不动声色,气息压得更稳。
他能感觉到,地底的煞阵正在缓慢运转,吸收着生魂的力量,一点点啃噬着封印的壁垒。每投入一缕生魂,封印的波动就弱一分,煞阵的力量就强一分。
照这个度,到月圆之夜,封印最外层的两层禁制,会被彻底磨穿。
“还差六个。”庙祝停下咒语,看着黑瓷瓶里最后几缕生魂缓缓沉下去,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去镇上再走一趟,香火钱照收,人……挑落单的外乡人,别惊动本地村民。”
左边的徒弟点点头,又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执印使大人神通广大,为何不亲自出手破开封印?以大人的本事,取出碎片不过举手之劳,何必要咱们慢慢磨,还要等什么月圆之夜?”徒弟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天天守着这破祠堂,还要应付那些村民,麻烦得很。”
另一个徒弟也附和“就是啊师父。水底那么多水鬼,随便派一个出来,也比咱们跑腿强。执印使大人到底在等什么?”
“放肆!”
庙祝厉声喝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阴狠。两个徒弟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执印使大人何等身份,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庙祝声音冰冷,“大人正在水底石窟闭关,亲自催动核心阵脉,调和沈家怨魂与封印的气息,岂是这些杂事能分心的?月圆之夜阴气最盛,封印力量最弱,正是破封取碎片的最佳时机,差一个时辰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