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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夜祭老槐树(第1页)

日头刚沉到西边的岗子后头,青牛镇便猛地静了下来。

前两日还喧闹到戌时的街市,今儿个酉时刚过,便家家关门闭户,铺板“噼噼啪啪”的声响顺着街传过去,此起彼伏,像一串渐渐熄灭的爆竹。连街边卖吃食的摊子都早早收了,灯笼也灭了,只剩下土坯墙头上几盏风灯,昏黄的光在越来越重的阴气里晃来晃去,像几只快要溺死的萤火虫。

镇上的老住户都知道,这是断魂岗那边的阴气漫过来了。

每年鬼市开市前一天,都是这个样子——地脉里的阴气顺着岗子漫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连院儿里的狗都夹着尾巴蹲在窝里不叫,猫都躲在床底下炸着毛。寻常百姓家早早就闩了门,塞了门缝,大人小孩都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就怕被探路的小鬼勾了去。

林砚正坐在客栈房里擦桃木剑,黑布缠的剑鞘放在桌上,指尖顺着剑脊慢慢摩挲。

他能清晰感觉到,空气里的阴气比昨夜重了三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人皮肤上。丹田深处的五块碎片也比平日活跃了几分,轻轻转着,像是被地脉的气息勾着,隐隐往南边扯。怀里的阴契木牌微微发烫,隔着布衫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凉的脉动,像有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木牌,一头牵着南边的地脉深处。

就在这时,后窗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三下慢,两下快。

是王老五的暗号。

林砚起身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缝。

窗外墙根下蹲着个人,裹着件黑棉袄,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个下巴,嘴里叼着的旱烟袋早灭了,正是王老五。他见林砚露脸,抬了抬下巴,示意开窗。

林砚轻轻推开窗扇,王老五手脚麻利地翻进来,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压得极低:“走,带你去镇南路口,瞅瞅祭树。认认入口的地界,省得明天夜里摸瞎。”

“这会儿去?”

“嗯。”王老五点点头,“就这会儿祭树,看完你心里有底。别走大街,抄小巷子,没人。”

林砚戴上毡帽,跟着王老五从后门溜出去。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亮光,只有天上的残月漏下点清辉,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冷光。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旋,“沙沙”地擦着墙根,像细碎的脚步声跟在身后。越往南走,空气越凉,阴气越重,到后来像是整个人浸在了山涧的冷水里,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紧。

林砚能感觉到,怀里的阴契越来越烫,那根无形的线越绷越紧,直直地扯着南边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刻钟,王老五停下脚步,蹲在一道断墙后面,伸手示意林砚也蹲下。

“就这儿。”他贴着林砚耳朵说,声音细得像丝线,“别露头,就远远看着。”

林砚顺着墙根探出头,往南边望。

隔着半里地,断魂岗的轮廓在夜色里沉沉浮浮。岗子顶上,那棵老槐树孤零零立着,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的千年巨兽。

树不知道长了几百年,主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皮开肉绽,沟壑纵横,像老人皲裂的皮肤。枝桠张牙舞爪往四周伸,没剩几片叶子,黑黢黢的枝桠像无数只枯手,对着天张着。夜里看着,树干泛着一层淡淡的黑光,像是树皮渗出来的阴气凝的,冷森森的,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沉郁的死气。

树底下,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影。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都穿着深色衣裳,裹着头脸,一个个安安静静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像一排竖着的影子。散在树的四周,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挎着剑,还有人手里拎着纸灯笼,灯光绿莹莹的,像鬼火。

“都是提前来等开门的熟客。”王老五声音压得更低,热气喷在耳朵上,“都是常跑鬼市的老油子,有散修,有邪修,有专门倒阴货的商人。提前一天来等着,赶提前场——就是给老主顾开的小门,人少,货也精,能捡点好东西,还不容易出事。”

林砚点点头,目光没离开那棵老槐树。

他能感觉到,那些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阴气,还有和自己怀里相似的阴契气息。都是有来路的人,不是生手。

“待会儿就该祭树了。”王老五又道,“这是老掌柜传了几百年的规矩。每年开市,都得用三牲阴血祭地脉,喂饱了地脉,门才会开。不然就算你有阴契,地脉不认人,你也进不去,硬闯就得被地脉之力震碎心脉。”

话音刚落,老槐树后面转出两个黑袍人。

都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各拎着一只木桶,桶口冒着白汽,看着沉甸甸的。两人走到树根正中央,停下脚步,对着树干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齐齐倾斜木桶。

黑红色的液体顺着桶口流出来,浇在树根的土地上。带着淡淡的腥气,风一吹,飘过来半分,是血,还不是一般的血,阴气很重,应该是黑驴、黑狗、黑鸡的三牲阴血。

血顺着树根的纹路渗进去,黑红色的痕迹慢慢消失在黝黑的土地里,像是被大地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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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浇完血,把木桶放在一边,绕着老槐树慢慢走,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嗡嗡的,像蚊子叫,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绕着树转了三圈。

忽然,其中一人掏出一支骨哨,凑到嘴边。

“吱——”

一声长长的哨声响起来。

尖锐,刺耳,又细又高,像鬼哭,又像用指甲刮着玻璃,顺着风传过来,刺得人耳膜一麻。

哨声拖得很长,绕着老槐树转了三圈,才慢慢落下去。

哨声落的瞬间,树底下那些人影,一个个开始往下沉。

不是走,是沉。

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变成了水,他们的脚慢慢陷进去,然后是腿,腰,肩膀,最后是头。没人挣扎,没人出声,都安安静静的,像是沉入了温暖的水里。不过几息功夫,二三十号人,全都消失在了老槐树底下。

地面又恢复了平整,黑黢黢的土地,平平整整,像是什么都没站过,也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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