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刚过,山坳里的风忽然变了味道。
林砚正端坐于青石台中央,凝神打磨控煞精度。指尖一缕细如丝的黑气灵动流转,时而凝成锋锐细针,时而散作轻薄薄雾,聚散之间收由心,灵动自如。连日蛰伏打磨,体内那缕来自镇煞使的人工炼煞早已被驯得服帖温顺,操控精度比初悟之时强了数倍,每一丝煞力的起落都尽在掌控。
可就在这时,周遭原本平稳弥散的煞流毫无征兆地乱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拽了一把,所有游离煞气齐齐调转方向,往山巅方向急涌去。
他指尖一顿,盘旋的黑气险些失控散开。眉头微蹙,他抬眼望向山坳入口的方向。
风变大了。
不是山间常见的穿谷长风,而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阴风,卷着细碎的灰黑色煞雾,顺着山谷沟壑往高处翻涌。风声呜呜作响,像无数亡魂贴着岩壁低声嘶吼,刮得石缝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连成一片细碎的轻响,听得人心头紧。
风里的煞气浓度,正以肉眼可见的度疯狂攀升。原本山坳里被清正气场稀释得极淡的煞雾,不过片刻功夫就浓了三分,带着刺骨的阴寒往衣领里钻,连青石台散出的清正余息,都被压得微微收缩。
林砚起身走到山坳口,探手伸向风中。
指尖立刻传来清晰的拉扯感——周遭所有游离的煞气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奔涌,流越来越快,像被地底深处的抽水泵狠狠吸扯着,再也没有之前循环往复的平缓节律。这种单向的、不可逆的聚拢,绝非自然天象。
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却异常清晰,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重重地跳了一下。震动顺着岩石传上来,顺着脚底直达心底,带着沉闷的压迫感。
林砚脸色微沉。
地脉动了。
他没有半分耽搁,身形一展,顺着熟悉的石缝往西侧断崖攀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越来越急,拽着衣袍猎猎作响,卷着煞粒打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他指尖扣住岩石棱角,借力腾挪辗转,身法轻盈如猿,不过片刻便攀上了那处视野开阔的观测石台。
居高临下俯瞰整片黑风岭的瞬间,他心头猛地一凛。
整片黑风岭的黑雾都在动。
原本铺散在山峦沟壑间、像潮水般平缓起伏的煞雾,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搅动拉扯,形成一个庞大无比的黑色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山巅望乡台的位置。无数道墨色煞流顺着山谷往上奔涌,像千万条黑色河流汇入江海,让岭巅的黑雾越来越浓、越来越沉,凝成一块沉甸甸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山头上,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砸落。
地脉震动越来越频繁。
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像蛰伏地底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每一次心跳都顺着山石传上来,震得人脚底麻。崖边的碎石粒顺着坡面往下滚落,哒哒的声响连成一片,衬得整片山野愈压抑死寂。
八门阵脉,同时往中宫汇聚。
林砚指尖轻轻敲击着身侧的岩石,眸色沉得像万丈深潭。
这些日子他彻夜推演大阵架构,拆解符纹逻辑,早已摸透了阴兵大阵的运转规律平日是分散运转,八门各司其职,外围警戒、中层消耗、核心镇守,煞力循环往复,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悄无声息磨闯入者的性命;可当所有煞力单向往中宫收拢、天地煞气归于一点时,就只有一种可能——
总阵,要启动了。
守煞人终于沉不住气了。
外围散煞节点被他逐一清理,阵脉运转日渐滞涩,再耗下去,大阵的威力只会日复一日衰减;他藏身于这处阵眼盲区,按兵不动、稳扎稳打,对方既定的“层层消耗、逼入核心”的剧本彻底落空。与其继续僵持下去被慢慢蚕食,不如索性收网聚力,用完整的阴兵大阵布下终极杀局,要么把他从藏身地逼出来正面决战,要么直接以大阵之力碾平这片山坳。
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林砚站在崖边,迎着猎猎阴风,目光直直望向漩涡中心的望乡台。黑雾翻涌,石台隐没,那里藏着封印的核心,藏着爷爷陨落的真相,也藏着守煞人百年的野望。
就在这时,岭巅浓重的黑雾里,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目光猛地扫了过来。
冰冷,戏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还有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与笃定。隔着数里地,隔着漫天翻涌的煞雾,那道目光却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他的位置,像淬了剧毒的冰针,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是镇煞使。
对方就站在岭巅的阵眼核心,居高临下,也在看着他。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有隔空喊话,没有厉声挑衅,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山风呼啸,煞雾翻涌,地脉震颤,可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片死寂的真空。彼此都心知肚明——
躲躲藏藏的试探,不痛不痒的消耗,都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就是正面碰撞,是生是死,是守封印还是破封印,是百年邪谋得逞还是正统传承延续,都在这一战里见分晓。
那道目光只停留了数息,便从容收了回去。
岭巅的漩涡转得更快了,黑色风柱连接天地,闷雷似的隆隆声从山巅滚滚而下,分不清是风声、地脉震动,还是大阵启动的轰鸣。
大战的倒计时,正式开始了。
林砚站在崖边又静立了片刻,将大阵收拢的度、煞力汇聚的强度、地脉震动的节律一一记在心里,快推算着总阵完全启动的时间。
约莫还有三个时辰。
亥时,阴气最盛、阳气最弱的时候,就是大阵彻底爆的时刻。
他转身下山,脚步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慌乱。
时间不算充裕,但足够了。
回到山坳,他没有急着打坐调息,先把所有物资都摊在青石台上,逐一清点规整,像临阵磨枪的将军,细细擦拭每一件兵器。
符纸按品类分好常用的镇煞符、清心符、护身符叠在外侧囊中,伸手就能摸到,确保激战中不用分心翻找;两张压箱底的雷符用朱砂符纸单独封好,放在最贴身的内袋里,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还有十几张改良的卸煞符,是这几日他照着炼煞符纹路反向推演出来的,专门用来缓冲炼煞冲击,实用性远正统符篆,也一并归置妥当。
丹药逐瓶检查固本丹六颗,回灵丹三颗,护魂丹两颗,瓶底那颗用蜡封好的高阶护脉丹也特意拿了出来,装进最小的瓷瓶里贴身收好。这是爷爷留下的最后一颗高阶丹药,能在经脉重创时护住本源灵气,是真正救命的底牌。
糯米还剩两包,朱砂小半盒,驱煞药膏半瓶,都按日常用量的两倍分装好,用防水油布裹紧,确保激战中单手就能取用,不耽误半分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