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走的头两天,路还顺。
第一天沿着官道往前,傍晚在路边一间塌了半边顶的破茶棚歇脚,啃了两块从青牛镇带的杂粮饼,就着山泉水咽下去,夜里靠在土墙上打坐。六块碎片在丹田稳稳转着,沉在光海中心的煞种安安静静,翻涌两下就被压回去,没什么异动。第二天翻第一座丘陵,脚下从平整黄土变成了碎石坡,两边的草木越来越密,空气里的地脉气息也沉了下来,风刮过草叶的声响,都比平原上闷。
到第三天进了山,路就难走了。
两边全是遮天蔽日的老松树,枝桠交错着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太阳透不进来,走在脚下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发不出声响。风穿过松针缝,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有人在林子深处叹气。越往深处走,丹田深处六块碎片的震动就越频繁。
第七块碎片就在寒山,离得近了,那股沉稳厚重的共鸣隔着地脉一波一波传过来,撞得六块碎片轻轻发颤。这本是好事,可紧跟着,沉在金色封印中心的煞种,也跟着被勾醒了。
之前在青牛镇的时候,煞种每天只是慢悠悠地转,偶尔翻涌两下,就被金色光海稳稳按下去。现在不一样,天魂的气息隔着几百里勾着它,同出一源的呼应像一根无形的线,扯得黑色怨魂本源在光海里翻卷起来,像被狂风掀动的黑云,一圈圈撞着金色的封印纹。
每到夜里找个背风的山岩角落打坐,金色纹路都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光纹表面一闪一闪浮起细碎的裂纹,他就得立刻凝神,把道心之力沉下去,把翻涌的黑气一点点按回煞种深处。
一开始压一次也就一刻钟,气息顺了,怨魂也就安稳了。可越往寒山走,要花的时间越长。有时候压完一轮,刚闭眼,第二波翻涌又顺着地脉的共鸣涌上来,黑浪拍得封印纹发颤,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牙咬着压完整轮,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夜,等彻底稳了,天都快亮了。
赶路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刚出发的时候,一天能走四十里,踩着暮色歇脚。后来为了留足精力晚上稳封印,白天不敢催着力量赶路,一天只能走三十里,走多了,经脉里的力量晃,也容易勾得怨魂躁动。他心里急,可也不敢硬撑,硬催力只会让封印更吃紧,反倒容易出乱子。白天稳步走,把气息调匀,晚上多花时间打坐,把封印守牢,成了这一路的常态。
有时候走在林子里,丹田底下那股不安分的劲也会窜上来,像揣了只躁动的小兽,时不时撞一下封印壁,他就顺着那股劲慢慢调匀呼吸,不慌,也不躲,等那阵躁动过去了,再接着往前走。
走了第五天,他的感知顺着地脉往东边铺,终于摸清楚了寒山寺方向的局势。
山顶悬着一股正大光明的力量,厚重温热,像一口金钟倒扣在山头,是寺院传了几百年的镇山佛光,稳稳裹着山顶的佛塔,风吹不动。山脚下散着好几团浓得发黑的阴邪气息,盘在几片背风的林子里,是守煞人的营地,已经扎在那儿好几天了,一点一点磨那层罩着山顶的佛光。
两股力量角力了许久,佛光被磨得薄了一层,忽明忽暗,像被风刮得乱晃的灯笼。佛塔中心的封印更是晃得厉害,那层稳住天魂的光纹,已经在阴邪力量的反复冲击下发颤,像风里快燃尽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林砚翻出随身带的旧笔记,是爷爷留下的走阴手札,找到相关的记载,上面写着:天魂为灵枢,与地魂本源同出一源,相隔百里便有共鸣,相距越近,怨魂呼应越烈,封印之压倍增。
他看着这行字,心里定了定。不是自己修为退步,也不是封印出了问题,是天魂近了,勾着本源,这是正常的反应,只要道心不晃,就压得住。
越往山里走,沿途的痕迹越多。
路边散落着烧过的火堆灰烬,被踩断的松枝,还有黑袍人遗落的短刀碎片,都是判官七那帮人留下的。看灰烬的干湿程度,他们到这儿至少三天了,围着山转了好几圈,攻了好几回佛塔,没攻下来,就围在山脚下耗着,等佛光自己耗竭。
林砚没走正面的大路,专挑猎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绕,避开巡逻的岗哨,不跟人起正面冲突。路上撞见两个巡山的守煞人,他贴着树干藏在阴影里,等两人擦着身边走过去,才松口气继续往前。他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打架,是赶在封印破之前,进到佛塔里。
身上的伤也没好全,左肩的伤口走了这一路,扯得有点渗血,夜里打坐的时候,他就拿药粉重新撒上,缠好,第二天接着走,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
第七天傍晚,他爬上一座临着寒山的山岗,站在松树林的边缘,第一次看清了前面的山。
寒山的主峰压在云里,山顶露着佛塔的尖,檐角上挂着铜铃,风一吹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细碎的铃响。塔身上的金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被山脚下飘上来的黑气裹着,一会亮,一会暗,晃得人心里发紧。他能感觉到,那层佛光又薄了一层,山脚下的几团黑气正一点点往塔下压,攻得比之前凶了。
佛塔的封印,撑不了几天了。
要是等判官七他们把佛光磨穿,闯进塔破了封印,把天魂抢走,这一路的奔波,苏墨臣八百年的等待,陈师伯的坚守,全白费了。
山风顺着岗子刮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响。林砚站在岗顶望了片刻,咬着牙把赶路的速度提了提。
夜里少歇半个时辰,天刚蒙蒙亮就动身,哪怕夜里压怨魂压得满头是汗,哪怕伤口扯得发疼,也得往前赶。他心里清楚,这一路的怨魂躁动、封印紧绷,都是在逼他快一点,再快一点。时间不多了,晚一刻,封印就多一分被攻破的风险。
他转身从岗子上下来,踏进松林里,脚步比之前快了几分。
黑沉沉的山林在前面铺开,佛塔的金光在云里忽明忽暗。他揣着丹田那点躁动的煞种,顺着小路往山的深处走,脚下的松针簌簌作响,风把他的影子送向越来越近的寒山。
只要赶在封印破之前到,就还有机会。
他没别的退路,只能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