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声刚落最后一响,青牛镇彻底沉进了墨色的最深处。
今夜月圆,一轮满月悬在中天,颜色却不是寻常的银白,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霜气,像蒙了半幅旧纱,光落下来都是虚的,浮在荒草上、土坯墙上、枯树枝头,朦朦胧胧的,把所有东西都揉成了模糊的鬼影。风从南边的岗子上吹过来,卷着地里的寒气,裹着细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有人趴在窗外,用指甲慢慢刮。
客栈房间里,林砚早已整装待发。
他换了身玄色短衫,料子是耐磨的粗棉布,紧身利落,跑跳都方便。遮煞帕贴身裹在肩头,一直覆到心口,像层温凉的薄膜,敛住了周身七成阳气,只留三分淡淡的烟火气浮在体表,和常年走夜路的旅人没什么两样。青布包袱横背在胸前,打得紧实,桃木剑横在包袱里,剑柄刚好抵在右肩下,伸手就能摸到,分量沉甸甸的,压得人心稳。阴契木牌贴身放在内衫口袋里,贴着心口,微微发烫,那根无形的线直直牵着南边,像个沉默的路标。
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
镜里的年轻人眉眼深邃,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一身玄色融在夜色里,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屋里站着个人。眼神很稳,没有半分临事的慌乱,也没有年少气盛的亢奋,平平静静的,像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市集。
林砚自己点点头。
可以了。
他没走前门,从客栈后院的角门溜出去。
后门对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柴火垛,黑漆漆的,没半点亮光。他轻轻带上角门,门闩落下,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在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巷子里没人。
只有风卷着枯叶打旋,“沙沙”地擦着墙根,像细碎的脚步声跟在身后。林砚脚步放得很轻,落地无声,贴着墙根往南走。
越往南走,人家越少,阴气越重。
刚出镇子的时候,风里还带着点人间的烟火气,混着柴草味。走了约莫二里地,路边便没了人家,只剩荒草遍野,枯树一棵接一棵,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举着的手,对着月亮张着。风里的味道也变了,先是多了点枯草的涩味,再往南,便掺进了淡淡的血腥味,还有腐殖土的腥甜,湿乎乎的,往鼻子里钻,像是脚下的土地,是埋了无数死人的乱葬岗。
林砚脚步没停,呼吸放得更匀。
丹田处的五块地魂碎片微微转动,金色的封印纹稳稳覆着煞种,任凭外界阴气再重,也纹丝不动。怀里的阴契却越来越烫,那股牵引感越来越强,直直扯着正南偏东一点的方向。
没错,就是那个方向。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前面的地平线上,慢慢浮起一团巨大的黑影。
不是山包。
是树。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离着还有半里地,就能看清它的轮廓。主干粗得像座小塔,皮开肉绽,沟壑纵横,不知长了几百年。枝桠向四面八方张着,张牙舞爪,没剩几片叶子,黑黢黢的,像一只巨大的鬼手,从地底下伸出来,对着月亮五指张开。
就是这儿。
断魂岗,老槐树。
鬼市的入口。
林砚脚步放慢了些,却没停,依旧稳稳往前走。
越靠近,树的轮廓越大,到最后,整棵树像座山似的压在眼前。黑沉沉的树干泛着一层淡淡的幽光,不是月光照的,是从树皮里渗出来的阴气凝的,冷森森的,离着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沉郁的死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树底下,站着个人。
个子很高,瘦长,裹着件拖地的黑袍,连脚都盖住了,像是飘在地上。脸上戴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瞳仁的位置挖了两个洞,黑洞洞的,看不出眼神。他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灯笼骨架是竹的,糊着素纸,上面用墨写了个大大的“苏”字。灯笼里点着蜡烛,光透过白纸,泛着幽幽的绿光,照得面具半明半暗,更显得狰狞。
那人就站在树根正中央,一动不动,像尊石雕像。
林砚走到离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没说话,也没上前。
按照王老五说的规矩,见了守门的,先别搭话,先敲树。
三慢两快,是入山的契。
林砚抬起右手,指节弯曲。
“笃……笃……笃……”
三下,不快不慢,力道刚好,声音顺着树干传进去,闷闷的,像敲在厚重的木头上。
停了三息。
他又敲了两下。
“叩、叩。”
两下,略快,清脆些。
敲完,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站得稳稳的,等着对方的回应。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桠,“呜呜”地响,像有人在树后面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