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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月圆将近煞潮将临(第1页)

七月十四的清晨,渡口被浓雾彻底裹住了。

不是寻常的江雾,乳白色的雾气里混着淡淡的灰黑,是散不开的阴煞,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江水呈浑浊的墨黑色,水面泛着油亮的冷光,浪头沉得闷,拍在滩涂上没半点清脆声响,只溅起带着腥臭味的黑水沫。白日里本该有的鸡鸣犬吠、人声喧闹,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水里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嚎声,细溜溜的,像针似的扎进耳朵里,听得人后背僵。

镇子的街道空荡荡的。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门上贴着的艾条和桃木符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却没半个人影。百姓们天不亮就陆续往后山撤了,老弱妇孺先行,年轻壮丁断后,带着粮食和水,全躲进了山腰的破庙里。那里地势高,离水远,煞气弱,又有苏伯提前布下的安魂阵,能撑到决战结束。

林砚和苏伯沿着镇口的石牌坊往河岸走,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沾着一层薄薄的黑煞泥。牌坊下守着两个后生,是周老板找的壮丁,手里握着削尖的竹矛,脸色白却站得笔直,见两人过来,连忙上前“苏大爷,林先生,乡亲们都安顿好了,后山庙里备了干粮和水,我们几个轮着守着路口,不让水鬼往山上去。”

“辛苦你们了。”苏伯拍了拍后生的肩膀,从怀里掏出几张平安符递过去,“把这个贴身放好,听见有人喊名字别应声,撑到明天天亮就没事了。”

“哎!”后生连忙接过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脸上的慌色淡了不少。

两人继续往河岸走,雾气越来越重,腥臭味也越来越浓。越靠近江边,水底的哭嚎声就越清晰,此起彼伏,像有无数人在水里哀哭。林砚指尖按着腰间令牌,灵力探入水底,眉头微蹙“煞气比昨天浓了三成,水鬼都往岸边聚了,只是还没冲上来。”

“在蓄力。”苏伯语气沉定,手里的竹篙轻轻点了点地面,“墨执使在催大阵,把所有煞力都往核心聚,等月圆子时一到,就全力冲封印。这些水鬼是前锋,先在岸边候着,等大阵一开,就跟着往岸上冲。”

一路往上游走,从镇口到回水湾,再从回水湾到河神碑,沿岸的景象越来越压抑。

回水湾的纸人阵早已耗尽了符力,二十多个油浸纸人软塌塌地倒在泥地里,被黑水浸泡得胀。数不清的青白影子浮在湾面上,密密麻麻望不到头,却没像昨夜那样贸然冲岸,只是静静浮在水里,朝着镇子的方向出低低的哭嚎,像在等待指令。

苏伯布在沿岸的镇煞印,此刻都亮着淡淡的青光,勉强化解着飘过来的煞气。印光比昨天黯淡了不少,显然是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青光照耀的范围也在慢慢缩小。

“镇煞印撑不了太久。”苏伯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埋在土里的印石,眉头微皱,“照这个架势,入夜之后煞力再涨,这些外围印就得被冲垮。”

“冲垮也没关系。”林砚语气平静,眼神没有半分焦躁,“本来就是用来挡小麻烦的。真到了夜里,核心大阵一开,这些外围的小印本来就没用。只要百姓撤到了后山,岸边空出来,咱们反而没了顾忌。”

苏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几分赞许。

换做别的年轻人,眼看煞潮将至,多少会有点慌,可这小子倒好,越临近决战,越沉得住气,眼神稳得像扎根的老树。这份心性,比他爷爷当年还强几分。

两人走到河神碑旁时,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河床下缓缓转动。碑身轻轻颤动,碑面上的“安澜定波”四个字被煞气浸得黑,连碑基周围的水面都在微微旋转,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

林砚蹲下身,掌心贴在冰冷的碑石上,灵力顺着石碑渗入地底。

刹那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地底那座庞大的煞阵——八条主脉像八条粗壮的血管,源源不断地往核心输送着阴煞之力;核心阵眼处,煞气凝聚得近乎实质,像一颗不断膨胀的黑色珠子,吸力越来越强,波动越来越剧烈,像一座被压紧的火山,只等着某个临界点,彻底喷出来。

“比我预想的还凶。”林砚收回手,指尖沾了点黑色的煞尘,“大阵已经蓄力到七成了,等到月亮升到中天,正好到顶峰。墨执使是铁了心要在子时破封印。”

“他准备了五年,等的就是今天。”苏伯叹了口气,望着碑下翻涌的黑水,“三十年前那一场,你爷爷拼着半条命,也只是把大阵打回了地底,没伤到根本。这五年墨执使偷偷补阵、炼魂、养煞,把八脉锁魂阵补得严丝合缝,就是想毕其功于一役。”

“他想毕其功于一役,咱们就偏不让他如意。”林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沉静却带着锋芒,“蓄力越足,阴极阳生的那一刻,反噬就越狠。盛极必衰,这是天道,他躲不开。”

苏伯笑了笑,压下心头的沉重“说得对。他攒的力气越大,子时那一下摔得就越重。咱们只要抓准了那一刻,就能把他这五年的经营,全都砸个稀碎。”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一路又检查了几处隐蔽的密道入口,确认都做了遮掩,不会被守煞人提前现。雾气渐渐淡了些,可天色依旧阴沉,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连一点光都透不下来,整个渡口都浸在灰蒙蒙的压抑里,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路过周记客栈时,周老板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来“先生,苏大爷,后山那边传话过来,乡亲们都安顿好了,没人乱跑。我把客栈里的艾条和符纸都给后生们送过去了,够用。”

“辛苦你了。”林砚点点头,“你也早点往后山去,夜里别留在镇上。”

“我不走。”周老板梗了梗脖子,脸上带着点执拗,“我在这儿守着客栈,也能帮你们望望风。再说了,我从小在渡口长大,还能怕了水鬼不成?”

苏伯皱了皱眉,刚要劝,周老板又连忙补充“我知道轻重,肯定躲在屋里不出来,门窗都钉死了,绝不拖后腿。你们在前面拼,总不能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林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知道劝不动,便没再多说,只从符袋里多拿了几张护身符和化煞符递过去“贴身放好,夜里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门,有事就敲三下后墙。”

“哎!”周老板连忙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回到草屋时,已是午后。

苏伯把河神灯的木盒从密室取了回来,放在桌上,又仔细检查了守印、符篆、疗伤草药,一样样摆好,有条不紊。林砚则盘膝坐在土炕上,闭目调息,令牌放在膝头,温温热热的。屋里很静,只有窗外江水拍岸的闷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嚎声。

没有焦躁,没有慌乱,只有大战前的平静。

该推演的都推演过了,该演练的都演练过了,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了。剩下的,就是养足精神,等着月亮升到中天的那一刻。

傍晚时分,雾气散了些。

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银盘似的,泛着淡淡的冷光。月光照在江面上,却没半分暖意,反倒让水里的哭嚎声更清晰了几分。江面上的水鬼更多了,密密麻麻的青白影子浮在浪头下,像一片浮动的坟场。

地底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桌上的茶杯轻轻颤动,出细微的嗡嗡声。

煞潮,已经近在眼前了。

苏伯站在门口,望着天上的圆月,背着手,身影佝偻却挺拔。

“明天夜里,就是了。”

林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月光落在他脸上,少年人眉眼沉静,眼底藏着锋锐。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场攒了百年的冤屈,布了五年的杀局,走了三代人的路,都将在明天夜里,做个最终了断。

晚风卷着苇叶沙沙作响,江水拍着滩涂,一声比一声沉,像倒计时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月圆之夜,煞潮将至。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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