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牛镇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在一片老槐树林前分成了三岔。
风卷着暮色吹过来,路边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立在岔口的青石板路碑被几百年的车马磨得发亮,刻着三个方向的旧字:南去三十里过落霞渡,直抵城隍庙;东去百里入寒山,接寒山寺山道;北去二十里是青牛县城。
林砚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靠在碑石上歇脚。左肩的伤口走了这一路,又开始隐隐发疼,三器合一留下的虚浮感还没全消,经脉里的地脉虽然转得顺,却还有点发飘,没沉到骨子里。按最稳妥的走法,他现在该转南,回城隍庙找陈师伯,闭关十天半个月,把六块碎片彻底磨合透,把人格封印养得更牢,把身上的伤彻底养好,等状态到了最足的时候,再动身去寒山。
这是爷爷笔记里反复叮嘱的路子:事缓则圆,实力没到,别硬碰硬茬。
他自己也清楚,回南部是最周全的选择。
城隍庙守了三十年,陈师伯是眼下最懂封印门道的人,能帮着他把六块碎片的循环再捋顺,把绷得太紧的金色封印纹松一松,把三器合一耗掉的元气一点点补回来。到时候伤全好,力量沉实,封印稳固,再去寒山寺,不管遇上判官七,还是总坛派来的人,都有十足的底气。急什么呢?晚个十天半月,天塌不下来。
脚底下已经不自觉往南边的路面挪了半步,路面被车马压得平整,踩上去踏实。这条路他走过两回,从落霞渡到城隍庙,路上哪里有歇脚的亭子,哪里有山泉水可以打,哪里山坳里藏着避雨的破庙,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走上去心里没有半点慌。
可脚步刚落下去,他就顿住了。
王老五传的消息又浮上来——判官七带着残部,连夜往东去了,奔着寒山寺。
那是什么人?瑕疵必报,手里有骨剑,有一身阴煞修为,在鬼市吃了这么大的亏,丹炉炸了,人手折了大半,绝不会灰溜溜躲着。他去寒山不是闲逛,是盯着庙里的东西去的。那人精得很,既然知道寒山寺藏着地魂碎片,就一定会赶在所有人前面动手,先把宝贝攥在手里,翻本翻身。
再想起黑无常捎来的话,说寒山寺里的东西比想的还要要紧,让他路上小心,别单枪匹马硬闯。黑无常就算动身过去,一个人,也未必拦得住带着十几号残兵、又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判官七。更别说总坛那边,盯着天魂不是一天两天了,指不定早就派了人往寒山去,就等着有人先破了外围的防御,他们再进来摘桃子。
林砚蹲下来,手指摸着路碑上被磨平的刻字,指腹蹭过凹凸的石纹。
爷爷笔记里写得明白:九块地魂是封印的根基,天魂是灵枢,缺了天魂,就算把八块地魂凑齐,也布不成完整的天罡封印阵,封不住阴煞王。天魂要是被守煞人先抢了去,苏墨臣守了八百年的等待,陈师伯耗了六十年功力的坚守,爷爷一辈子守在青雾村的执念,还有一路走来救下来的那些人,全白费了。
等不起。
真等他回城隍庙闭关半个月,把伤养好、把碎片磨合完,判官七说不定早就破了佛塔封印,把天魂揣回总坛了。到那时候再追,人早就没影了,封印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所有的路都断了。
东边的路他没走过。
暮色里看过去,土路绕进黑黢黢的山林,树影叠着树影,看不见头。判官七在前面,未知的凶险在前面,连路上会遇上什么埋伏都不知道。走这条路,没有后路,没有熟门熟路的照应,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六块碎片也刚归位没几天,换作旁人,怎么算都该选南边那条稳妥的路。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的凉气,吹得衣摆往后飘。远处有归鸟扑棱着翅膀往林子里落,叫了两声,又静了。
他坐在路碑边,把两边的账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
回南部,风险小,状态足,可代价是错过时机,一旦天魂被抢,满盘皆输。东去,风险大,身上带伤,准备不足,可抢在前面,就能攥住主动权。
这不是逞一时意气的选择。是算过利弊,认了风险,才敢选的路。
他又想起苏墨臣在魂火里说的那句“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想起阿绣消散前托付弟弟的模样,想起青雾村老槐树下那具被抽了生魂的女尸,想起落霞渡底下沉了百年的冤魂,想起城隍庙地底借命大阵里,陈师伯耗得发白的鬓角。这些人等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等的就是把阴煞王彻底封死的那一天。要是因为自己想稳妥,晚去了,让别人把最关键的天魂抢了,他对不起这些把命都搭进来的先辈。
天色又沉了一层。
南去的路上,有晚归的农人牵着老黄牛走过去,牛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见林砚一个人坐在路碑边,老汉勒住牛,隔着老远问了一句:“小伙子,要不要顺路往南搭个伴?天黑了,山里不安全。”
林砚抬起头,对老汉摇了摇头:“多谢老伯,我往东走。”
老汉愣了愣,又劝了两句,说东边山里最近不太平,夜里刮邪风,还有穿黑袍的人在林子里转悠,年轻人别往那去。见林砚态度坚决,老汉也就不再多说,牵着牛慢悠悠往南去了,牛铃叮当,渐渐远了。
林砚等牛铃声听不见了,才直起身,把布包重新背好,拍掉裤腿上沾的草屑。
他没往南,转身踩上了东边的土路。
脚落在路面上的那一刻,心里反而定了。
不是不管自己的伤,也不是不管封印稳不稳。是这些东西,可以在路上补,在赶路的间隙调息,在见招拆招的实战里慢慢磨合。唯独时机等不得,晚一步,就是别人的天下。
走出去没多远,迎面又过来一个扛锄头的老农,是从山里出来打柴的,见他往山里走,又停下脚步把刚才那番话叮嘱了一遍,说这几天山里入夜就起雾,迷方向,让他别走太深。林砚拱手谢过老伯的提醒,等老农走远了,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百丈远,他回头望了一眼。
南边的路在暮色里静静躺着,通着熟悉的城隍庙,通着安全的退路,通着那个稳妥、周全、却会错过时机的选择。他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头,再也没往那边看。
丹田深处,六块碎片轻轻震了一下,缓缓转动,地脉之力顺着经脉一点点沉下去,原本发飘的力量,也跟着脚步稳了。
天慢慢黑透,东边的山影黑压压压在天际,寒山寺就在那片山影的最深处。林砚脚步没停,迎着越来越浓的暮色往前走,裤脚扫过路边的野草,沾了满裤腿的草籽和晨露。这一去,就是直奔最终的决战,没有回头路,也不用回头。
风卷着山林的凉味扑在脸上,他把肩带收紧,加快了脚步。
早到一刻,就多一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