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屋外的江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油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在土墙上投下两道明明灭灭的影子。
苏伯端起粗陶碗喝了口热水,指尖摩挲着碗沿的豁口,眼神落在窗外沉沉的雾色里,像是穿过了百年的时光,落回了光绪年间那个暴雨倾盆的夏天。
“沈家的事,要从光绪二十三年说起。”老人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那年雨下得邪性,连着四十三天没停过,江水涨得比堤岸还高,码头淹了,沿街的铺子全进了水,城外的村子更是被冲得一干二净。灾民拖家带口往镇上逃,饿殍遍地,连树皮都被扒光了。”
那时候落霞渡还是个繁华的水运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这停靠,最富的一户姓沈,家主叫沈渊。沈渊是道光年间的举人,早年考过功名,后来看透了官场黑暗,辞官回家经商,做米粮和船运生意,几十年攒下了偌大的家业。他为人仁厚,往年小灾小涝都要开仓放粮,这一次遇上百年不遇的大水,更是二话不说,开了城里三个粮仓,在渡口搭了七个粥棚。
“一天两顿稠粥,插筷不倒,连喝了两个多月。”苏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半个县的灾民都靠沈家活了下来。那时候百姓都喊沈老爷活菩萨,说等水退了,要给他立功德碑。”
可好人没好报。
当时的县令姓王,是捐钱买的官,眼里只有银子。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他贪了大半,又扣着官仓的粮不,想等粮价涨到最高再出手,大赚一笔。沈渊开仓放粮,平了粮价,等于断了他的财路;更让他害怕的是,沈渊手里有他贪墨赈灾粮的证据,万一往上告,他乌纱帽不保,连脑袋都可能搬家。
“姓王的县令心狠,一不做二不休,勾结了当地的劣绅和山匪,罗织了个通匪盗粮的罪名。”苏伯冷笑一声,语气里压着百年未散的愤懑,“说沈渊放粮是收买人心,暗中跟山匪勾结,想趁乱谋反;还说这场大水是河神降怒,都是沈家触怒了河神导致的,只有拿沈家满门祭河,才能让江水退去。”
罪名扣下来,兵丁当天就围了沈府。
那天正好是沈家小姐出阁的日子。
沈家小姐名唤沈清鸢,是沈渊唯一的女儿,知书达理,容貌俊秀,早就和邻县的书香门第定了亲,婚期就定在七月十五。大红的嫁衣是苏绣名家赶了三个月做出来的,凤冠霞帔,绣着并蒂莲与百鸟朝凤,喜庆得晃眼。迎亲的花轿都抬到了沈府门口,吹吹打打的乐声还没停,带刀的兵丁就冲了进来。
“十七口人,上到七十岁的沈老夫人,下到刚满三岁的小少爷,全被绑了。”苏伯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回想那一幕,“小姐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都没摘,就被兵丁推搡着往外走。她没哭也没闹,临走前只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宅子,说了一句‘我沈家满门清白,苍天可见’。”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沈家十七口人被押到河神碑前的回水湾,王县令当着全镇百姓的面,宣读了莫须有的罪名,下令沉江祭河。
百姓们跪了一地,哭着求情,说沈老爷是好人,不能这么冤枉好人。可王县令早就布好了兵丁,谁敢上前就打,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求情声。
十七个人,被绑上石头,挨个扔进了滔滔江水里。
沈小姐是最后一个被扔下去的。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落水的时候,红绸子在水面上飘了很久,像一朵开在黑浪里的血花。
“那天之后,江水就变了颜色。”苏伯缓缓睁开眼,声音沉,“原本浑黄的江水,黑了三天三夜,水面上飘着油花,腥气冲得人想吐。夜里总能听见女人的哭声,顺着风飘得满镇都是,还有人说,看见水里有穿红衣服的影子飘来飘去。”
从那以后,渡口就开始出事。
先是作恶的王县令,没过半个月就失足掉进了江里,捞上来的时候,脖子上留着五个黑手印,脸肿得像泡的馒头。之后几年,凡是当年参与过构陷沈家的人,要么落水溺亡,要么疯疯癫癫投了江,没一个有好下场。
百姓们又怕又愧,觉得是沈家冤魂不散,就在江边修了河神祠,立了河神碑,年年祭祀,想求沈家亡魂安息,保渡口平安。一开始确实安稳了些年,水鬼也只找作恶的人,不害无辜百姓。
直到几十年前,守煞人来了。
“民国初年,来了几个穿黑袍的外乡人,说是专门治水祟的道士。”苏伯指尖敲了敲桌沿,“他们在河神祠住了半个月,做法事,画符纸,还在河神碑底下刻了纹路。做完之后说,河神怨气太重,光祭祀不够,每年得选‘河神侍者’,陪着河神住在水底,才能保全镇平安。”
说白了,就是拿活人献祭。
一开始大家不信,可那年祭祀过后,渡口果然平平安安,连个落水的都没有。久而久之,百姓也就默认了这个规矩,每年祭祀选两个外乡人或是孤老,说是“被河神选中”,其实就是扔进水底喂煞。
守煞人借着祭祀的名义,年年用生魂滋养煞阵,把沈家天然形成的怨煞,一点点炼化成了受他们操控的炼煞阵。水鬼不再只找仇人,只要犯了禁忌、沾了煞气的,都会被勾走魂魄,成了煞阵的养料。
“最开始那批守煞人,布的阵还没这么凶。”苏伯叹了口气,“三十年前你爷爷来的时候,执印使还没这么厉害,阵也只是外围初具规模。可这三十年,他们换了两拨人,阵越布越密,水鬼也越来越凶,尤其是五年前墨执使来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每年失踪的人翻了倍。”
林砚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心里早已翻涌起来。
他之前只知道落霞渡的水煞是人为炼养的,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桩百年沉冤。沈家满门忠善,却落得个沉江的下场,滔天怨气本是人间惨剧,竟还被守煞人拿来当工具,做成了杀人的煞阵。
“原来如此。”林砚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天然怨煞再凶,也有天道制衡,冤屈得雪、亡魂得安,煞气自然就散了。可守煞人用邪术锁住魂魄,不让轮回,还用生魂喂养,把怨气越养越重,等于把天然的煞祸变成了可控的杀人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