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足尖点过青灰砖墙,身形如一片薄叶般落于墙外的芦苇丛中。夜露打湿了苇叶尖,沾在他的衣摆上,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寒气。方才傀儡庙祝退走时留下的煞味还没散,像一缕若有若无的黑丝,顺着江风往上游飘去,混在浓重的夜雾里,稍不留意便会跟丢。
他没有迟疑,指尖按了按腰间的桃木剑柄,身形一晃便追了上去。芦苇荡里的土路湿软,沾着薄泥,他落脚极轻,只在泥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连栖在苇杆上的水鸟都没惊动。夜风吹得苇叶沙沙作响,盖过了他的衣袂破风之声,周遭只剩江水拍岸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沉在水底的鼓点。
追出去约莫半里地,前方的雾气忽然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
不是江面上慢慢浮起的乳白色夜雾,是带着墨色的灰黑雾气,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水底搅动,将沉积的煞气全都翻了上来。雾气涌得极快,不过呼吸之间,便将周遭的芦苇、土路、远处的岸石全都吞没了。视线瞬间被压缩到三尺之内,伸手难见五指,连脚下的路都辨不分明。
林砚脚步猛地一顿,周身灵力瞬间提起,在体表凝成一层淡淡的防护罩。
不对劲。
他刚升起这个念头,耳边便传来了细碎的声响。
先是水滴声,滴答,滴答,像有人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面前,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掉。紧接着是呜咽声,女人的哭声,细细软软的,混在江风里,由远及近,像是贴着耳朵在哭。再然后,是指甲刮过木头的刺啦声,还有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的声音,无数种声音揉在一起,往耳朵里钻。
“救我……救救我……”
有声音在喊,软乎乎的,带着水汽,像落了水的人在垂死挣扎。
“林砚……林砚……”
还有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往脑子里扎,尾音拖着长长的水音,黏腻得很。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紧,却没有睁眼,也没有应答。
是幻境。
水煞最擅长的就是迷心幻境,借着浓重的雾气做掩护,用怨煞搅乱人的五感,勾动心魔,引着人自己走进江水里,成了水煞的养料。
雾气里渐渐浮现出一道道青白的影子。
它们从浓稠的雾里钻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头像黑绿色的水草一样缠在脸上、脖子上,露在外面的皮肤泡得白肿胀,布满了灰褐色的尸斑。手指细瘦,指甲又黑又长,泛着淬了毒一样的冷光。它们张着嘴,黑洞洞的口腔里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张牙舞爪地朝林砚扑过来。
数量越来越多,前前后后足有数十道,将他团团围在中间。浓重的腐腥气混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沉。最前面的一道水鬼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冰冷的水汽几乎要沾到他的脸上,黑长的指甲直取他的咽喉。
林砚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见过比这更逼真的幻境。
黑风岭望乡台上的道心试炼,能幻化出人心底最执念的人和事,直击神魂最脆弱的地方。那时候他都能稳守道心,更何况这些只有形骸、没有神髓的水鬼虚影。
水煞属阴,最擅钻空子。你心志越乱,它就越凶;你若是稳如磐石,它便拿你毫无办法。
林砚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吸入肺腑,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舌尖抵住上颚,默念清心咒。咒语很短,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极稳,像在心里钉下一根又一根钉子,把晃荡的神思牢牢钉住。
他的道心,是从小在爷爷的教导下磨出来的,是走过青雾村、古溪镇、黑风岭,一步一步闯出来的。别说区区几道水鬼虚影,就算是阴煞王当面,也别想轻易撼动他的心神。
耳边的哭声、喊声、指甲刮擦的声音,渐渐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扑到身前的水鬼虚影张着黑洞洞的嘴,却始终碰不到他的衣角。体表的正阳灵力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阴煞之气隔绝在外。
林砚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明,没有半分迷乱。
他左手两指并拢,从符袋里夹出一张淡黄色的清心符。符纸用朱砂画就,线条流畅,是他临行前亲手画的,灵力蕴得十足。
指尖微微一用力,灵力注入符纸之中。
清心符无火自燃,淡金色的火光从符纸边缘亮起,转瞬便将整张符纸包裹。林砚手腕一翻,指尖朝前一送,轻喝一声“破。”
话音落下的瞬间,燃烧的符纸“啪”地一声炸开。
不是爆裂的巨响,是像水泡破开的轻响。淡金色的光随着这一声响扩散开来,像一圈圈涟漪,以林砚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