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伯的草屋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江面上的雾散了大半,风卷着芦苇絮飘过来,沾在林砚的衣摆上,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寒气。他没有立刻回镇子,而是顺着江岸继续往下游走。
方才与苏伯谈话时,老人虽没明说守印的下落,却无意间提了一句“下游回水湾邪性得很,年年都有人在那出事”。话里有话,显然是在暗示他,那里是煞阵的一处关键节点。
越往下游走,人烟越稀少。岸边的芦苇长得一人多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遮得大半江面都看不见人影。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沾着江水的潮气,踩上去陷半寸,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林砚走得很慢,左手始终按在胸前的令牌上,随时感知着水底的煞力波动。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河道陡然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半月形的回水湾。水流到这里就缓了下来,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连波纹都少得可怜。可越是靠近,令牌的温度就越高,烫得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灼意——这里的煞气浓度,比渡口那边至少浓了三倍。
林砚停下脚步,侧身躲进芦苇丛后,凝神往湾里望去。
湾口很窄,被茂密的芦苇挡着,从外面很难现里面的动静。湾底的水色暗,呈一种浑浊的墨黑色,阳光照在水面上,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连反光都透着股阴寒。水面上飘着细碎的黑色絮状物,随着水流缓缓打转,不是水草,是凝实到肉眼可见的煞粒。
“果然是处阵基。”林砚低声自语。
他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岸边的泥水,捻了捻。泥里带着极淡的腥气,和昨夜水鬼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更沉、更郁,像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气都沉在了这湾底。
林砚解下腰间的桃木剑,剑尖挑着一张安神符,轻轻往水面上一送。符纸落在水面上,没有立刻沉下去,反而打着旋儿往湾中心漂。漂出去不到一丈,“滋啦”一声轻响,符纸瞬间燃起黑色的火焰,不过眨眼功夫就烧成了一撮黑灰,沉进了水里,连点余烬都没剩下。
煞气重到能直接燃符,这湾底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凶。
林砚面色不变,指尖掐了个清心诀,按在令牌上。温润的金光从掌心散出来,顺着水面缓缓往水底渗去。他闭着眼,借着令牌的感知,一点点描摹水底的景象——湾底很深,积着厚厚的淤泥,淤泥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骨,有的还挂着残破的衣料,有的已经只剩白骨。
无一例外,每具尸骨的脚踝上都缠着一圈黑色的细线。
那线细如丝,却韧如钢丝,深深嵌进白骨里,像生根了一样。线的另一端没入淤泥深处,连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呈放射状散开,正好是煞阵的一处节点阵纹。这些尸骨不是被随便扔在这里的,是被刻意钉在了阵基上,用尸骨怨气滋养煞阵,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林砚收回神念,眉头微蹙。
守煞人的手段,比黑风岭的镇煞使还要阴狠几分。黑风岭是用阴兵列阵,好歹还是战死的兵魂;这里却是拿无辜百姓的尸骨当阵基,抽了魂魄炼煞,连尸骨都要用来聚气,半点余地都不留。
他略一思忖,从布包里取出捆煞绳,一端系上块小石子,手腕一甩,精准地扔进了回水湾中心。石子带着绳子沉下去,林砚指尖运力,轻轻往上一挑。绳子绷紧,另一端像是缠上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他慢慢往回收绳。
绳子出水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绳身往上窜,冻得指尖麻。绳尾缠着一小块白骨,骨头上缠着几圈黑色的细线,正是他方才感知到的炼煞线。
林砚把白骨放在石头上,凑近细看。
骨头是成人的胫骨,泡得白胀,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水蚀了很多年。黑色的炼煞线深深勒进骨缝里,线身刻着极细的符文,和河神碑上的纹路同出一源。他用桃木剑轻轻拨了拨细线,线身立刻泛起一层黑光,顺着剑尖往上爬,像活物一样。
“果然是炼煞线。”
林砚指尖运力,金光顺着桃木剑涌过去,“啪”的一声轻响,细线应声而断,断口处冒出一缕黑烟,散出刺鼻的腥臭味。
他又往岸边走了几步,蹲下身,拨开表层的湿泥。泥里埋着不少零碎物件一个磨掉漆的拨浪鼓,半只绣着荷花的香囊,一个瘪了的铜制钱袋,还有几枚散落的铜钱。这些东西有新有旧,有的看着是近一两年的,有的布料都烂得差不多了,怕是有几十年了。
这些,都是历年失踪的人留下的。
货郎、妇人、行商……都是些普通人,就因为犯了渡口的忌讳,或是被水鬼勾了魂,丢了性命不说,连尸骨都被钉在阵基里,永世不得生。
林砚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是第一次见守煞人的残忍,可每一次见,心里都压着一股沉郁的火气。这些人打着解封阴煞王的旗号,干的全是戕害无辜的勾当,所谓的“大道”,不过是满足一己私欲的借口罢了。
他把泥里的物件一一捡出来,用布包好,打算等破了阵之后,好好安葬这些尸骨,也算给死者一个交代。
收拾到一半,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在靠近芦苇丛的泥地上,留着半个清晰的靴子印。
不是村民常穿的草鞋,也不是船工的布鞋,是一双皮质的短靴。靴底纹路很精致,刻着回字纹,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鞋印很深,踩进泥里足有半寸,说明穿鞋的人分量不轻,且脚步沉稳,是个有功夫在身的。
林砚蹲下身,比了比鞋印的大小。
尺码比他的脚还大上一圈,是成年男子的鞋。鞋印边缘还很锐利,泥没有回填,说明留下的时间不长,最多不过十二个时辰——也就是昨夜到今早之间。
昨夜他在客船上遇水鬼叩船,之后又救了虎子,忙到后半夜。这个人,多半就是趁夜到回水湾来巡查阵基的。
能随意出入煞阵节点,还穿着这么考究的靴子,身份不言而喻。
执印使。
林砚眸光微沉。
他原本以为,执印使会藏在河神祠底的阵眼深处,轻易不会露面。可现在看来,对方比他预想的更谨慎,也更胆大——居然亲自在外围巡查节点,显然是对这处煞阵极为看重,也对即将到来的月圆祭祀势在必得。
他沿着鞋印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鞋印在芦苇丛边就消失了,想来是那人踏在芦苇根上走,没留下痕迹。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比黑风岭那个只懂刚猛冲阵的镇煞使难对付多了。
林砚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平静的回水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