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回房后将阵图收好,略作调息便下了楼。周老板正擦着柜台,见他下来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先生,今早那人没事吧?这两天接连出事,大伙心里都慌得很。”
“暂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林砚顿了顿,问道,“我问你,这渡口最老的船工是谁?就是在这待了一辈子、知道早年旧事的老人。”
周老板想了想“那得是苏伯了。他姓苏,没大名,大伙都叫他苏老船工,今年快八十了吧。十几岁就在这撑船,在渡口待了一辈子,什么奇事怪事都见过。就是脾气怪,不爱搭理人,一个人住在下游芦苇荡边的破草屋里,平时也不怎么跟镇上人来往。”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先生要是想问旧事,找他准没错。不过他性子拗,愿不愿意说就不一定了。前几年有外乡来的先生找过他,都被他拿竹竿赶出来了。”
“知道了,多谢。”
林砚道了声谢,出门往渡口下游走。
晨雾还没完全散,江风裹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岸边的芦苇长得老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白絮飘得满岸都是。沿着泥路走了约莫半里地,果然看见芦苇丛边搭着一间土坯草屋,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歪歪扭扭,院里晒着几张破渔网,墙角斜靠着一根磨得亮的竹篙。
屋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砚站在院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柴门“老人家,晚辈路过,讨碗水喝。”
里面的声响停了。
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须皆白的老人,脸上沟壑纵横,满是风霜刻下的痕迹。他穿着件洗得白的短布衫,露在外面的手臂青筋凸起,手掌宽大厚实,指节上布满老茧,是常年撑船磨出来的。老人眼神很亮,带着点戒备,上下打量了林砚一圈,声音沙哑“外乡人?”
“是。初到贵地,听闻老人家熟悉渡口旧事,特来请教。”林砚语气谦和。
苏伯皱了皱眉,语气冷淡“没什么好请教的。渡口不太平,赶紧走,别在这晃悠。”说着就要关门。
林砚伸手轻轻挡了一下门板,掌心的青铜令牌露出小半块,温光一闪而过。
“晚辈是走阴人一脉,来此是为了化解水煞,安稳渡口。”
苏伯关门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门沿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都泛了白。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怀念,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快得像错觉。不过转瞬,他就垂下眼,掩去了所有情绪,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没再赶人“进来吧。”
林砚跟着进了屋。
草屋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捆干芦苇,墙上挂着旧斗笠和补了又补的蓑衣,桌上摆着半筐刚补好的渔网,旁边放着个磨得亮的木盒,盒身雕着简单的水波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苏伯给他倒了碗粗茶,茶水泛黄,带着点江水的涩味“山里来的?”
“从黑风岭过来。”林砚没瞒他。
苏伯握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黑风岭的事,是你平的?”
“侥幸破了阴兵阵,废了镇守煞使。”林砚语气平静,“守煞人四处撬动封印,为祸一方,落霞渡这一处,也该了结了。”
苏伯沉默了。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江面,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微微晃动。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岁月的厚重“这事,得从一百年前说起。”
“光绪年间,这里过一场大水。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江水漫上岸,冲了好几个村子,庄稼全毁了,灾民遍地。那时候渡口有个乡绅,叫沈渊沈老爷,是个好人。他家大业大,开仓放粮,搭粥棚,出钱出米救了半个县的人。”
“可当时的县令是个贪官,赈灾的银子都被他贪了,怕上面查下来担责任,就反咬一口,说沈老爷通匪,说他克扣赈灾粮,故意煽动民变。还说这场大水是河神震怒,是沈家得罪了河神,得拿沈家满门祭河,才能平息水患。”
林砚眉头微蹙“就这么定了罪?”
“那时候官字两张口,怎么说怎么是。”苏伯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陈年的愤懑,“县令勾结了当地的劣绅,罗织了一堆罪名,没等上面批下来,就直接拿了沈家满门。十七口人,上到七十岁的老夫人,下到刚会走的小少爷,全给沉了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沈家大小姐那天本来要出嫁,大红的嫁衣都穿上了,也被一起拉去了祭河。沉江那天正好是十五,月圆夜。人扔下去之后,江水翻了三天的黑浪,之后这渡口就开始不太平了。”
“起初只是夜里能听见女人哭,船到江心总感觉有东西拽船桨。后来慢慢开始有人失踪,都是犯了忌讳的外乡人。大伙都说,是沈家满门死得冤,怨气不散,成了水鬼索命。于是就修了河神碑,建了河神祠,年年祭祀,求个平安。”
林砚听完,沉默片刻“那后来呢?河神祭真的有用吗?”
“早些年还行,祭祀完能安稳大半年。”苏伯摇摇头,“大概五十年前吧,来了一伙外乡人,在河神祠住了一阵子,说是专门来祭河神的。从那以后,祭祀的规矩就变了,越来越复杂,失踪的人也越来越多。大伙只当是河神胃口大了,谁也没往别处想。”
他抬眼看向林砚,目光深邃“直到三十年前,有个跟你一样的年轻人,也拿着这么一块令牌,来过这里。他说水里的不是河神,是有人在炼煞,借沈家的怨气养邪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