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蜿蜒向上,每一步都踩在覆着薄霜的黑石上,鞋底沾着细碎的黑褐色煞尘。越往山巅走,周遭的煞气就越沉凝,像实质的水银裹着周身,压得人胸腔闷。沿途散落着更多残破的阴兵虚影,甲片锈蚀,戈矛断裂,本该凶戾嗜血的凶物,见了林砚过来,非但不敢上前,反而像受惊的兽,晃晃悠悠往黑雾深处躲。
它们本能地察觉到,这个生人身上的气息不一样了。
不再是从前那股正阳守道的清冽单薄,而是阴阳相济、沉凝如山,带着和地底封印同源的厚重质感。越是靠近望乡台,这种感觉就越强,连散逸的先天煞气都下意识绕着他走,不敢轻易近身相触。
林砚握着桃木剑,步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
昨夜的疲惫还残留在四肢百骸,经脉里的煞痕隐隐作痛,丹田灵力依旧亏虚大半,可他的心神却稳如止水。从山脚荒村到山腰死局,从被万煞围身到借煞破阵,一路跌跌撞撞,几次濒临生死边缘,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
望乡台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八根残破的石柱静静矗立,像八个沉默了千年的守卫,围着中央一片巨大的圆形石台。石台上刻满了上古纹路,一半是淡金色的封印阵纹,线条古朴苍劲,带着先贤的浩然气;一半是墨黑色的炼煞纹路,走势刁钻阴狠,是守煞人数十年间一点点凿刻上去的。两种纹路犬牙交错,互相侵蚀,在石台中央拉扯出一道模糊的交界线,已经僵持了不知多少岁月。
第三根石柱的下半截,留着一道深浅不一的剑痕,木质纹路的印记嵌在坚硬的黑石里,历经煞力侵蚀依旧清晰。
是桃木剑的痕迹。
林砚目光在剑痕上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
爷爷当年,就是在这里,和镇煞使死战。
他也站过同一块石板,看过同一片黑雾,面对着同一个敌人。
一念及此,心底翻涌的情绪很快沉淀下去,化作更坚定的力道,顺着手臂传到剑柄上。
镇煞使就站在两道纹路的交界处。
黑袍裹着他瘦削的身形,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颌紧绷的线条。他背对着林砚,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按在身前的阵纹上,周身黑雾翻涌不定,比山腰对峙时黯淡了些许,显然昨夜阵脉崩裂的反噬,伤得并不轻。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果然敢上来。”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林砚停在石台边缘,距离对方十丈开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我爷爷当年埋骨于此,我总得上来,讨个说法。”
“讨说法?”镇煞使嗤笑一声,缓缓转过身。兜帽下的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嘴角沾着未擦干净的黑血,神色阴鸷如旧,“就凭你?昨夜崩了我几道外围阵脉,就真以为自己能翻天了?”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核心阵纹,语气里带着刻入骨髓的狂傲“看见了吗?这才是阴兵大阵的根。和内层比起来,外围那些不过是摆样子的壳子。你能破壳,不代表能敲碎核心。”
林砚目光扫过石台中央的纹路,心神微动。
确实和外围截然不同。
这里的阵纹更深、更古,气息沉得像万丈深渊,和地底封印牢牢绑在一起,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浑然一体,找不到半分人工拼接的缝隙。之前屡试不爽的顺煞破阵之法,对付人工拼接的外围阵脉精准有效,对上这种与地脉共生的核心阵,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难怪对方敢孤身守在台心,有恃无恐。
“你守在这里几十年,耗死了几代守阴人,确实有狂的资本。”林砚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被震慑的慌乱,“可你忘了一件事。”
“哦?”
“传承这东西,不是靠耗就能断掉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底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像是回应他的话,又像是两大传承对峙引动了封印共鸣。望乡台中央的双色阵纹同时亮起,金光与黑光大作,两股力量在阵纹交界处狠狠冲撞,引得整座石台都微微震颤起来。
地脉深处的先天煞气被彻底引动了。
浓得像墨汁的黑气从封印纹路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石台纹路蔓延,不过数息就裹住了整片望乡台。煞气之强,比山腰处盛了数倍,带着蛮荒古老的凶戾,压得人胸口闷,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林砚只觉得胸口一烫。
一直温温沉沉的青铜令牌,此刻像被点燃了一般,骤然爆出灼人的热度。隔着粗布衣料都能感觉到滚烫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心口,顺着血脉往全身蔓延,所过之处,经脉里的钝痛竟奇迹般地缓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伸手,把令牌从衣襟里掏了出来。
令牌刚一离开胸口,就嗡地一声震颤起来,自行悬浮在他掌心半寸之处。
原本暗哑无光的铜身,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度生着蜕变。那些蜿蜒的古老纹路先是亮起淡金色的光,像解冻的溪流,顺着纹路沟壑缓缓流淌,越来越亮,越来越盛。金光漫过的地方,粗糙的铜皮变得温润莹润,像被打磨了千年的古玉,泛着内敛的宝光。
这还不算完。
金光铺满整个令牌表面的瞬间,纹路深处又缓缓浮起一层墨黑色的纹络。这些黑纹沿着金光的间隙生长,一明一暗,一阳一阴,非但没有互相冲突,反而形成了微妙的太极平衡,尾相接,循环往复,像在令牌表面织成了一张活的网。
双纹同亮,阴阳共济。
令牌缓缓旋转着,金黑两色光芒交替洒落,把林砚半边身子都映得忽明忽暗。一股厚重、古老、却又异常亲和的力量从令牌里散出来,顺着掌心经脉缓缓流遍全身,像温热的泉水淌过干涸的河道。
所过之处,经脉里的煞痕被一点点抚平,干涸的丹田泛起融融暖意,连疲惫到极致的神魂都像被温水浸泡过,瞬间清明了不少。
林砚屏住了呼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令牌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