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钟声在山风里悄无声息地落定。
最后一丝阳气沉入地脉,整片黑风岭的阴气瞬间攀至顶峰。山坳里的空气猛地一沉,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所有人的呼吸,原本呼啸的风声骤然一滞,连地脉的震颤都停了半息。
下一秒,轰鸣炸开。
不是单点的震动,是整座山从地底深处出的闷响,像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胸腔里滚出的第一声咆哮。岩层深处传来咔咔的碎裂声,顺着地脉脉络传遍八方,脚下的青石台剧烈晃动,台边的碎石簌簌滚落,砸在土上出沉闷的声响。
林砚盘膝端坐的身形纹丝不动,指尖却微微一紧。
来了。
几乎同时,八道恢弘低沉的鼓角声同时从八个方位冲天而起。
咚——呜——
鼓声沉如坠岳,角声裂帛穿云,八道声音在山巅交汇,凝成一股震荡神魂的音浪,顺着煞雾铺天盖地压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阴兵巡守的声响都要雄浑,都要厚重,带着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震得人耳膜疼,气血翻涌。
八门齐鸣,总阵尽启。
他抬手按在胸口的令牌上,抬眼望向山坳口。
外界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
漫山遍野的坟冢同时往外喷涌着黑气,一缕缕,一股股,汇成黑色的溪流,顺着山势往高处汇聚。原本零散分布的坟土之下,无数道模糊的虚影缓缓升起,有身着古旧甲胄的兵卒,有布衣裹身的百姓,有死于非命的亡命徒,还有沉眠百年的凶尸……
它们被大阵之力牵引着,从地底、从坟土、从虚空裂隙里缓缓凝聚成型,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煞气,空洞的眼眶里泛着幽绿的光。
不是零散的巡守小队,是铺天盖地的阴兵大军。
黑影顺着山道、顺着谷壑、顺着山脊往中间合围,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脚步声整齐划一,咚咚咚砸在地面上,和鼓角声呼应,震得地脉都在颤。它们沿着八门阵脉稳步推进,所过之处,黑雾翻涌,草木成灰,连坚硬的岩石都被煞气侵蚀得黑酥脆。
整座黑风岭,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连藏身的山坳都被慢慢围拢的阴兵圈在了当中。
万煞锁山,无路可走。
林砚眸光沉凝,神念顺着预警阵往外铺展。
刚探出去三丈,就感受到了如山岳般的压迫感。大阵之力彻底铺开,天地间的灵气被狂暴的煞气冲得七零八落,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他试着运转丹田灵力,经脉里的灵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流转度慢了数倍,每走一个周天都异常滞涩,像在粘稠的沥青里穿行。
好强的压制力。
这才是阴兵大阵的真正威力——不仅能催生阴兵、操控煞力,还能封禁周遭灵气,让闯入者得不到外界补给,只能坐吃山空,耗死在阵里。
之前的巡守、试探,都只是牛刀小试。
今天这一手,才是守煞人真正的杀招。
咔嚓一声轻响。
最外层的预警阵率先撑不住了。狂暴的煞潮撞过来,七处预警点几乎同时碎裂,阵基里的纸人瞬间被煞力绞成了飞灰,连预警信号都没传完整就彻底湮灭。
林砚指尖微动,没有意外。
那些微型阵法本就是用来预警和缓冲的,挡不住总阵全力一击。能撑到现在,已经出预期了。
紧接着,外层的隔离煞阵也开始剧烈震颤。淡黑色的卸力屏障被煞潮拍得不断凹陷,阵基里的纸人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冥器粉混着坟土被震得簌簌往外掉。
撑不了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不能再坐着等了。
再等下去,三层防御阵被层层攻破,大阵的全力压制落下来,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林砚左手按在胸口令牌上,右手握住桃木剑,指尖灵力灌注剑身。桃木剑出清越的嗡鸣,符纹接连亮起,可光芒比往日黯淡了不少——灵气被压制,连法器的威力都打了折扣。
他迈步走到内层阵眼处,目光扫过周遭的防御布置,脑海里飞盘算着应对之法。
硬拼肯定不行。
阴兵数量数不清,大阵之力源源不绝,硬拼就是以卵击石。
突围也难。
八门封锁,万煞合围,四面八方都是死路,往哪个方向冲都是自投罗网。
唯一的破局点,在阵眼。
擒贼先擒王,破阵先破眼。只要能冲到望乡台,毁掉中宫阵基,或者逼退镇煞使,这座大阵自然就散了。
可从半山腰到望乡台,一路都是阴兵大军,还有大阵之力层层压制,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岭巅方向传来一道沙哑的笑声,顺着风飘下来,落在山坳里,清晰得像在耳边。
“林小友,别来无恙。”
是镇煞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