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越往上走,煞气越沉。
两侧的坟冢渐渐密集起来,从错落分布到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向山巅,一眼望不到头。大多是无碑的荒坟,土丘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覆着一层黑褐色的枯草,死寂得像一块块凝固的伤疤。空气里的坟土腥气浓得化不开,吸入肺腑都带着冰凉的滞重感,即便有青铜令牌护着心脉,林砚也能感觉到经脉里的灵力运转慢了半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目光扫过周遭的地势纹路,将沿途的岔道、隐蔽山坳一一记在心里。越往核心走,守煞人的布局只会越密,半点疏忽都可能掉进陷阱。
转过一道陡峭的山弯,视野骤然开阔。
山巅之上,一座石台孤零零地矗立着,迎着漫天翻涌的黑雾,像一枚钉进地脉里的古钉。
林砚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那石台约莫两丈高,通体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石块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痕,斑驳不堪,不知矗立了多少年月。台身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顺着石棱蜿蜒盘旋,有的地方被煞气侵蚀得模糊不清,有的地方依旧纹路清晰,泛着淡淡的玉石质感。石台顶部平整开阔,边缘立着八根断裂的石柱,残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黑气萦绕,透着一股苍凉的破败感。
这就是望乡台。
黑风岭的核心禁地,封印的枢纽所在。
山风卷着黑雾从台边掠过,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站在台下往上望,整座石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从亘古望向现在,落在每个登临者的身上。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微澜,没有立刻登台。
他记得老樵夫的叮嘱,也记得爷爷手记里的记载——望乡台连通地脉阴阳,沾着时空残影,登临不可过一炷香,时则神魂被扯入过往残影,永世困在其中,不得脱身。
这是黑风岭最严苛的禁忌之一,零容错,无侥幸。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支线香,是用辰时艾草加朱砂浸过的,燃香计时最是准稳。指尖灵力微凝,点燃线香,橙红色的火星在暗沉的天光下微微亮,香烟笔直升起,在煞气里不散不歪,稳稳地向上飘着。
一炷香,就是他的时限。
林砚将燃香插在台边的石缝里固定好,整了整衣襟,指尖按住胸口的青铜令牌,抬步踏上了石台的石阶。
石阶冰凉刺骨,寒气顺着鞋底往上窜,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拖。每往上走一步,周遭的气场就沉一分,耳边的风声就弱一分,走到台顶的时候,世界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风声,没有煞鸣,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极远。
整座望乡台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里。
林砚站在台心,脚下是细密的螺旋纹路,一圈圈向外扩散,和八根残柱遥遥相对。他刚站稳的瞬间,胸口的青铜令牌猛地烫,温度急剧升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皮肉疼。
与此同时,石台表面的纹路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是耀眼的光,是一种很淡的、温润的青灰色微光,顺着石纹慢慢游走,像沉睡了千年的古物,终于被同源的气息唤醒。
周遭的空气开始扭曲。
漫天的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台边的景致渐渐模糊、重叠,像水中晃动的倒影。一层层光影幻象从石台纹路里浮了出来,朦朦胧胧,带着岁月的厚重感,铺展在林砚眼前。
最先出现的,是远古的画面。
数位身着宽袖古袍的修士站在石台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们衣袂翻飞,周身灵气浩荡,比他见过的任何修为都要深厚磅礴。几人分站八个方位,对应八根石柱,双手结着繁复到极致的印诀,口中诵念着晦涩的经文。
石台下方,是翻涌滔天的黑色煞气,比现在的坟煞暴戾十倍百倍,黑浪翻滚着冲向山巅,所过之处草木尽枯、山石成灰。那是被封印前的先天坟煞,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性。
为的修士抬手一挥,数枚散着温润灵光的碎片从他掌心飞出,分别落入八根石柱的顶端。碎片嵌入的瞬间,整座石台大放光明,一道厚重的光幕从台心向下铺开,像一只倒扣的巨碗,硬生生将滔天的煞气压回了地底。
地脉轰鸣,群山震颤。
画面里的修士们身形摇摇欲坠,显然布下这道封印耗尽了他们全部的修为。可他们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人后退,直到最后一道纹路落定,封印彻底稳固,才有人支撑不住,跪倒在石台上。
林砚看着这一幕,心口微微闷。
这就是八大封印的起源。
上古先贤以自身修为、甚至性命为代价,镇压住了阴煞王与八方凶煞,立下了阴阳秩序。而望乡台,就是黑风岭这道封印的核心枢纽,那些至宝碎片,原本就是封印的钥匙。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胸口的令牌。
原来他手里的,不只是祖辈传下来的信物,更是上古先贤留下的守道之器。
画面渐渐淡去,又一层光影浮了上来。
这一次的场景,依旧是这座望乡台,只是石台比现在更完整些,八根石柱还没有断裂。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台心,身形挺拔,穿着洗得白的布衫,手里握着一面青铜罗盘,正是年轻时的爷爷。
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从未见过爷爷年轻时的样子,只从旧照片里看过中年时的模样。可这道身影刻在他的血脉里,只一眼,他就认了出来。
画面里的爷爷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指尖顺着石台的纹路慢慢划过,像是在推演着什么。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罗盘,又抬头望向深处的山坳,嘴唇微动,似乎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林砚听不清声音,只能看清他的动作。
爷爷从怀里掏出几块青铜卦牌,摆在石台纹路的节点上,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阵法。阵法亮起的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石台的另一侧。
一道黑袍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看不清样貌,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煞气,和守煞人的气息同出一源,却比昨夜那些哨探深厚得多。
两人隔着石台对峙。
爷爷往前迈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桃木剑,眼神锐利如鹰。黑袍人抬手说了句什么,爷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谈判破裂。
黑袍人率先出手,黑色的煞气化成长鞭,狠狠抽向爷爷。爷爷侧身躲开,桃木剑迎了上去,符纸翻飞,灵力碰撞在一起,激起阵阵气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