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进去的瞬间,林砚只觉得脚下一沉,整个人像是踏进了一汪浸了冰的冷水里。
阴冷的地气从裤脚往上钻,顺着衣缝往骨子里渗,凉得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脚下不是平地,是一级级凿在岩壁上的石阶,斜斜地往地底深处延伸,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看得见脚边几级,泛着潮湿的水光。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岩壁。
石壁粗糙,渗着细细的水珠,触手冰凉,沾得指尖湿腻腻的,带着股淡淡的地脉腥气,像是埋在土里千年的骨头渗出来的潮气。石壁上还刻着细碎的纹路,歪歪扭扭的,不知是哪朝哪代刻的引路符,指尖抚上去,还能感觉到淡淡的阴气顺着纹路往指头上爬。
林砚没急着往下走,站在第二级台阶上,稍稍适应了片刻。
怀里的阴契微微发烫,那股牵引感更清晰了,直直地拉着地底深处,像是有根线,一头拴着木牌,一头拴着鬼市的中心。
他定了定神,脚步放稳,一步步往下走。
石阶很陡,约莫两尺宽,台阶面被踩了几百年,磨得溜光,边角都圆了。上面长着薄薄一层青苔,湿滑得很,稍不留神就能摔下去。林砚走得很慢,脚掌牢牢贴住台阶,重心压得很低,左手扶着岩壁,右手虚按在胸前的包袱上,指尖离桃木剑的剑柄不过寸许,随时都能抽出来。
越往下走,光线越亮。
不是日光,是种幽幽的绿光,混着点昏黄,从地底深处透上来,映得石壁上的水珠像一粒粒鬼火。
声音也渐渐清晰了。
刚开始是嗡嗡的,像闷在水缸里的人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越往下走,声音越大,越清楚——有拖着长调的叫卖声,有压着嗓子的讨价还价声,有细碎的铃铛声,还有风吹纸灯笼的哗啦声,杂七杂八搅在一起,像另一个世界的集市,隔着一层水,飘上来。
林砚心里数着步数。
一步,两步……五十步……八十步……
走到第九十七级的时候,脚下忽然一缓。
石阶到头了。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抬眼往前一看。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巨大的地底溶洞。
穹顶高得望不到顶,无数钟乳石倒垂下来,长短不一,粗的像殿柱,细的像冰凌,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牙床,对着底下的人张着。洞壁向两边延伸开去,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只看见一条街道顺着溶洞的走向铺展开,弯弯曲曲往深处去,两旁的铺子依着岩壁建起,有木棚,有石洞,还有半凿在岩壁里的龛式铺子,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家家铺子门口都挂着灯笼。
有白纸糊的方灯笼,有竹篾编的圆灯笼,还有的干脆就点着盏油灯,灯焰裹着绿光,昏昏黄黄的,连成一条光带,顺着街道蜿蜒而去,融进溶洞深处的黑暗里。
街上人来人往。
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灯光里晃来晃去。都遮着脸,有的戴斗笠,有的蒙黑巾,还有的干脆就隐在袍子里,只露出个下巴。穿着更是五花八门,有宽袍大袖的古人装束,有短打利落的近代打扮,还有的披着兽皮,看着像山民。一个个走路轻飘飘的,有的脚底板擦着地面,有的离着地面半寸,像飘着走,影子落在地上,淡得像层烟,风一吹就能散了似的。
林砚站在入口的阴影里,没动。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顺着街道扫过去。
空气里混着各种各样的气味——香烛的檀香、烧纸的纸灰味、旧木头的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地底的湿土气,往鼻子里钻,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
耳朵里更是塞满了声音。
“……老柏木的棺材,整料挖的,百年老料,要不要?”
“养魂水怎么卖?贵了……再添半两阴币,不然不买了。”
“算一次阴命,问前程还是问寿数?生辰八字报来……”
“纸人童男童女,开脸的,不开脸的,各要一对?好嘞,明天给您送到地方。”
各种各样的交易,各种各样的货物,全是阳间见不到的东西。
这就是鬼市。
百鬼交易,三不管地界。
阳间的律法管不着,正道的规矩管不着,连守印人来了,也得按着这里的规矩来。
林砚深深吸了口气。
阴冷的地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没乱了他的心神。
他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王老五说的布局。
主街一条,往东走到底,是阴煞商行,三间连铺,守煞人的地盘,阴气最重。
往西拐是西巷,窄,铺子少,最里面是周掌柜的纸扎铺,自己人的地盘,应急的去处。
主街往最里面走,过了三岔口,就是珍宝阁,老掌柜的地盘,也是地魂碎片所在的地方。
阴煞商行在东,纸扎铺在西,珍宝阁在最深处。
三个点,在心里标得清清楚楚。
他又抬头看了看穹顶。
溶洞很高,听不到上面的风声,也看不到月光。只有钟乳石尖上滴着水,“叮咚”一声,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漾开,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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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整,鸡鸣散场。
黑袍人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林砚心里估算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