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之后,整片古溪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白日里仅存的寥寥人声尽数消散无踪。
天色还未踏入亥时,街巷两侧的家家户户便已经早早落闩关门,临街的商铺卸下门板,农户宅院紧闭柴门,就连平日里素来胆大、爱在街头闲坐闲谈的汉子,也都匆匆收拾东西赶回自家院落,不敢在外多做片刻逗留。
这是古溪镇流传了数代人的铁律,日落闭户,入夜禁行,越是临近深夜,这条规矩执行得便越是严苛。
林砚身处周婆婆家后院的客房之中,推开木窗凭栏而立,晚风裹挟着谷地独有的湿冷气息徐徐吹入屋内,拂动着桌案上摊开的几张空白符纸。他没有急于修炼术法,也没有急于探查周边隐秘,只是静静靠着窗沿,俯瞰着眼下渐渐陷入死寂的古镇街巷。
白日里还能见到些许行人走动的青石板路,此刻空空荡荡,连一只游走的野犬都难以见到。雾气在夜色之中再度升腾弥漫,比清晨时分更加浓稠厚重,将纵横交错的巷道尽数遮掩,只余下错落起伏的黑瓦屋顶,在暗沉夜色里勾勒出一道道沉寂的轮廓。
周身悄然运转起一丝淡薄的古纹之力,林砚的感知范围缓缓铺展开来,如同一张轻柔的大网,悄然笼罩住客栈周边数里之地。
白日里尚且还算平和的嫁衣煞气,到了深夜彻底换了一番模样。白天的怨气内敛蛰伏,藏于街巷泥土、屋舍梁柱之间,不易察觉;可一旦夜幕降临,天地间阳气衰弱,阴气渐盛,那些潜藏四处的怨煞气息便尽数苏醒过来,顺着街巷缝隙、墙角阴沟缓缓游走飘荡。
依旧是那股甜腻混着腐朽的独特气息,夜里的煞气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温和伪装,多了几分幽幽沉沉的冷意,贴着地面缓缓流动,专往人烟稀少、阴气汇聚的偏僻角落聚集。
林砚心中暗自分辨,青雾村的树煞凶戾直白,伤人之势一目了然,可这古溪嫁衣煞气截然不同,阴柔缠人,润物无声,先是侵扰心神,潜移默化影响人的情绪思绪,久而久之,便会让人性情郁结、心神恍惚,远比硬碰硬的凶煞更加难缠。
就在他静心感悟夜间煞气流转规律之时,隔壁正屋之中,传来了一阵轻缓细碎的动静。
周婆婆年纪大了,夜里向来睡得浅,此刻老人家并未安歇,正坐在灯下翻找着木箱里的旧物。木质箱子开合的轻响,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老人家低声的轻叹,隔着一堵薄薄的土墙,清清楚楚传入林砚耳中。
出于尊重,林砚没有刻意凝神偷听,只是无意间捕捉到只言片语。依稀能听见老人家翻出了一方褪色的素色丝帕,还有几张泛黄卷曲的老旧信纸,指尖摩挲着旧物,语气里满是绵长的追忆与怅然,似乎这些旧物,都牵扯着数十年前生在古镇里的陈年往事。
这也是这座古镇潜藏的一条隐秘人情支线,周婆婆绝非普通寻常的乡间老妇,她亲眼见证过镇上诸多旧事,知晓不少老一辈人刻意掩埋的过往秘辛,只是平日里守口如瓶,从不轻易对外人提及半句。林砚心中暗暗记下,日后相处闲谈之时,再慢慢循序渐进打探,不宜急于一时。
夜色渐深,街巷之中彻底再无半点活人的动静,唯有夜风穿巷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碎草,出沙沙的轻响。
约莫将近亥时中刻,客栈后方一条僻静的深巷之内,几道压低到极致的交谈声,顺着晚风隐隐飘了过来。
这群人说话极为谨慎,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语缓慢,声音压得极低,若非林砚感知远常人,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分毫。听口音皆是土生土长的古溪本地人,从语气和谈吐便能判断出来,皆是镇上辈分极高、说话颇有分量的宗族族老。
此番深夜聚在僻静巷中,显然是有要事私下商议,不愿被镇上寻常百姓知晓。
“现如今城东陈家那小子铁了心要办新式婚事,大红喜饰都已经悄悄开始置办了,咱们这帮老家伙再三上门劝阻,愣是半点用处都没有,实在是让人头疼。”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率先响起,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焦灼。
另一道沉稳些的声音随即接话“陈明远自幼在外求学,满脑子都是外头的新道理,压根不信咱们祖辈传下来的忌讳,觉得咱们都是老顽固、老迷信,任凭咱们如何苦口婆心劝说,他都只当耳旁风。陈家二老心软疼孩子,到最后也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来,根本拦不住。”
“拦不住也得拦!”先前那道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又迅压低,“咱们古溪五大禁忌,条条都是先辈用血的教训定下来的,第一条忌红事铺张,第二条忌雨天迎亲,第三条忌亥时夜行,第四条忌古井之水入婚嫁宴席,哪一条都触碰不得,他如今一口气就要撞上两条,这不是明摆着往祸坑里跳吗?”
林砚静静听着,心中了然,至此古溪镇四条公开流传的婚嫁与日常禁忌,尽数从族老口中听闻,唯独最后一条最为隐秘的宗族内部禁忌,众人闭口不提,显然是只在族老高层之间流传,绝不外泄。
“话虽如此,可如今世道不同往日,年轻一辈的心性早就不受咱们束缚了。”有人低声叹气,“再说那苏家姑娘性情温顺,听闻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孩子,平白无故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实在是无辜可怜。”
提及十年前的旧事,巷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诸位别忘了,十年前那位身怀走阴令牌的外来高人,孤身来到咱们古溪,本意也是为了化解此地煞气,探寻地界秘辛,最后结果如何?足足在此地停留七日,非但没能成事,反倒被此地浓重的嫁衣怨气反噬伤及本源,一夜青丝尽白,黯然狼狈离去。”
“何止是煞气反噬那么简单。”一道更为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忌惮,“当年那人落败离去,可不单单是不敌怨煞,暗中还有旁人从中暗中阻挠布局,处处设下阻碍,硬生生断了他所有探查的路子,这才让他心灰意冷离开此地。”
听到这里,林砚心神微微一凝。
果然和自己此前猜测的一模一样,当年祖父孤身前来古溪镇受挫,不仅仅是不敌此地浓郁的嫁衣煞气,背后还有人为势力暗中出手阻拦。不用多想,这批暗中布局之人,定然就是常年盘踞在此地,稳固嫁衣煞气、暗中执行组织计划的守煞人外围势力。
守煞人组织早已早早在古溪镇扎根布局,暗中把控此地诸多动向,外来想要化解煞气、探寻禁地秘辛的能人异士,都会遭到他们暗中针对阻拦,这也是多年以来,始终无人能彻底平定古溪诡异事端的根本缘由。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手段隐秘,行事谨慎,平日里从不显露半点踪迹,只在暗中操控局势,咱们这些本土族人,就算心知肚明,也不敢轻易与之硬碰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