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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除夕（第1页）

北京，腊月二十九，夜。

陈远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的红纸在风中轻微地响动着。偶尔有几盏灯笼从门缝里透出光来，在夜色中排成稀疏的光点。

花厅里亮着灯，灵汐格格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碟瓜子、一盘柿饼和几块刚蒸好的枣糕，旁边的暖壶里灌了滚水，茶杯倒扣在托盘上。见他进来，她站起身替他解下外衣挂好，又去倒了一杯热茶“老爷今夜没留在试验处？”

“年前的事都处理完了，就早些回来了。”他接过茶在椅上坐下，双手握着那杯温热的茶，暖意透过瓷壁渗进掌心，在微冷的冬夜里格外明显。

灵汐格格在他对面坐下“厨房那边包了饺子，羊肉馅的。还有几道菜，老爷想什么时候吃？”

“不急，先坐会儿。”

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花厅里的炉火烧得很旺，墙壁上的炭气散着微弱而持续的热量，把整个空间的寒气都推到了窗边和门缝附近。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层被风掀动的薄纱。

“老爷，”灵汐格格开口，“妾身今日下午去了一趟老福晋府上。她的侄女也在，说起开春后太后那边可能有动作，跟海防有关。”

陈远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什么动作？”

“没说具体。只说太后过了年之后召了几位大臣问话，问的是‘东南沿海各港口的布防情况’。”灵汐格格说，“老福晋的意思，太后心里有数，只是还没到拿出来说的时候。”

陈远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立刻回应。他听着自己的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慢慢移动着，摩擦着瓷壁边缘的薄边，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你那位侄女，有没有说具体问了哪些港口？”

“她只说问了‘东南沿海’，没有提具体地名。”灵汐格格想了想，“但她提了一句，说太后问话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幅海图。”

陈远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没有再多问。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隔着几道院墙传进来，沉闷而遥远，像什么东西在远处被连续地敲击着又停下来。那些声音被冬夜的冷空气削减了大半，到他耳朵里时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回响，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声响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

“老爷，明天除夕。”灵汐格格说，“府里的人都回去过年了，剩下几个看门的。妾身让厨房备了些菜，咱们自己吃。”

陈远看了她一眼“厨房的人也都回去了？”

“回去了。走之前把饺子包好冻在廊下的坛子里，菜也备好了，到时候热一下就行。”她说着站起身，“要现在端上来吗？”

“先放着吧。我去书房坐一会儿就来。”

他起身穿过回廊，走进书房，点起灯，从抽屉里取出铁皮匣子打开锁扣，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横滨商社的货单、东海补给点的推断、西行图空心圆的位置记录、以及那份人事任命通知——几页纸安静地叠放在纸夹里，每一页都已经被反复看过很多次了，纸边略微软，边角的折痕清晰分明。他把纸夹合拢，系好细绳，重新放回匣中，然后把铁皮匣子锁好推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看任何文书，只是在灯下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风声在屋檐和墙角的缝隙中来回穿梭着，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声，像一层厚度均匀的布料覆盖在整座院子上方，被风从不同的方向拉扯着，出持续的共振。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两声更长的爆竹声，像是离得近了一些，声音在冬夜的空气中传播得格外清晰，尾音拖得很长。他没有起身去看，只是继续坐在灯下，任那些爆竹声从院墙外传进来又散开去。

片刻后他站起身，吹灭了书房的灯，走回花厅。灵汐格格已经把菜端上了桌，几碟热菜、一盘饺子、一壶温好的黄酒，正冒着微微的热气，在冬夜的烛光中形成一缕缕细小的白雾。

她在桌边坐下，替他斟了一小杯黄酒“今年最后一顿。”

陈远端起那杯酒，黄酒温热，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在灯下端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来，轻轻碰了碰她面前的杯沿。灵汐格格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说话，只是也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然后各自饮了一口。酒液温热绵长，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在舌面上停留了片刻才滑入喉咙，在冬日寒冷的身体里缓缓扩散开来，像一小团温暖的液体沿着胸腔的轮廓向下浸润，把寒意从骨缝里推远了一点点。

“明年的事，老爷有打算了吗？”灵汐格格放下酒杯，夹了一个饺子放在他碟子里。

“有一些打算，但还要看开春之后的情势。”陈远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羊肉馅的，剁得细，拌了葱姜，汁水在唇齿间化开，温暖而实在。

“那妾身明年还是照今年的样子，有什么消息记下来告诉老爷。”

陈远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帮你”或“替你做”，只说“记下来告诉老爷”——那种语气像是一件她已经在做的、并且打算继续做下去的事。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继续吃那盘饺子。

窗外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比刚才密集了一些。两人在灯下安静地吃着除夕的晚饭，谁也没有特意去找话填满那些停顿的间隙。黄酒在杯中逐渐变凉，又被续上新的热酒。饺子一盘见底了，灵汐格格又把另一碟菜往他手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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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后，外面的爆竹声达到了一整晚的高峰，连绵不绝，隔着院墙和屋顶传进来时仍然清晰可闻，像有人在远处不断地往一口大缸里倾倒碎石。陈远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夜空中偶尔闪过的亮光——那是爆竹在高处炸开时映在天幕上的短暂火花，一闪即逝，在夜空中不留下任何痕迹。

灵汐格格站在他身旁，裹着一件厚棉袄，和他并肩看着那片被爆竹声和火药味充斥的夜空。冷风从檐角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吹得微微飘动。

“又一年了。”她说。

“又一年了。”他应道。

远处的爆竹声逐渐疏落下来，像一阵大浪退潮之后剩下的小浪花，节奏渐缓，间隔渐长。院墙外的街道上传来几声稀落的说笑声和脚步声，很快就远去了。冬夜的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火药气味，干燥而辛辣，渗进呼吸里，形成一种短暂而确凿的实感。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鞭炮声完全落尽，四周重新回到冬夜的寂静中。远处的天空中最后一道火光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像一粒火星在夜空中爆开又熄灭，没有留下痕迹。陈远转身走回花厅里，在残留的灯影下站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只已经半空的暖酒壶，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只收拢在一起的空碗碟，它们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然后他伸手把灯吹灭了。黑暗中他在花厅里站了片刻，耳边还能听到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有声音的轮廓，在冬夜的空气里低回着。

他穿过回廊走回内院。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暗的暖黄色光线照在青砖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砖缝之间延伸着，像一道细长的墨痕沿着砖缝的边缘慢慢移动。

进了内室之后，他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远处隐约还有一两声爆竹在响，间隔越来越长，声音越来越远，像一粒弹珠在铺满薄沙的地面上滚动着逐渐减。他在那些渐远的声音中安静地躺着，听着它们终于停下来，然后一切归于彻底的寂静。

在那种彻底的寂静中，他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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