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月初二,夜。
陈远回到府中时,花厅里的灯还亮着。灵汐格格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信,见他进来便放下信站起身“老爷回来了。”
陈远在椅上坐下。灵汐格格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倒茶,而是把那封信拿起来递给他“今儿下午,昌平那位福晋的侄女来府上坐了坐,聊了半个时辰。她最近常往颐和园那边走动,听那边的人说起一件事,回来便来告诉我了。”她顿了顿,“妾身想了想,觉得还是该让老爷知道。”
陈远接过信,没有急着看“什么事?”
“日本使臣和总理衙门谈的那份‘渔业协议’,”灵汐格格的声音不高不低,“已经谈到第三次了。前两次只是谈大方向,第三次开始列具体的海域名单。那位侄女说,太后的近侍在旁边侍候时听了几句,名单上有一处的位置描述和她那本书里提到的沙洲很像。”
陈远没有立刻回应,他在灯下展开那封信看了看。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写的是几处地名和方位描述,没有太多补充。
他把信折好还给她“这份名单不完整,对吧?”
“对。她只听到了一小部分,没法全部记下来,只记住了有印象的几处。”灵汐格格接过信纸,没有多解释,“妾身觉得这里面的几处位置描述,听起来和老爷上次提到的那几个岛在同一个方向。所以想着该告诉您一声。”
陈远看着她“你那位侄女,是专程来说这件事的,还是碰巧聊到的?”
“她说是碰巧聊到的。她说在颐和园听到的时候,觉得这个地名有点耳熟,像是哪本书里见过,就记了下来。”灵汐格格说,“她不知道妾身在留意什么,只是当闲话说给妾身听。”
陈远点了点头。灵汐格格做事一向稳妥,不会把一件事说得像刻意打探来的——她会用“觉得耳熟”“像是哪本书里见过”这样平常的表达,让人听不出刺探的痕迹。他在灯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秋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花厅里的灯光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
他抬眼看向灵汐格格,把话题接了过来“那几处位置,和你上次抄给我的沙洲描述是对得上的。你侄女听到的这则消息,和之前张礁带回的那件旧物,指的大概是同一个方向。”
灵汐格格在灯下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日后若是再听到类似的消息,妾身还是照着这样记下来,告诉老爷。”
“可以。”陈远说,“不用特意去打探。自然听见的,能记住就记住,记不住的不用勉强。”
灵汐格格应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起身去替他倒了一杯温茶放在桌角,然后在灯下坐回原位,手里握着那封已经折好的信。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夜鸟啼叫,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顺着夜风被送过来的,穿过院墙和屋顶之间的缝隙,传到花厅里时已经变得很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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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重新摊开了那幅东海沿海的旧海图。他在图上找到了灵汐格格信中提到的几处地名,用铅笔在那里画了几个极淡的圈。位置基本在一条弧线上,和他之前推断的日本“分散补给点”体系的位置相吻合。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从远处向水面中心收拢,像一根根枝条从不同方向慢慢伸向同一片水域,在交汇点附近集结。
他没有改动海图上的标记,只是坐在桌前看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光秃的槐树枝干在风中微微晃动,像许多细瘦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停顿,也没有目的,只是顺着风的方向摆动,风向东就向东摆,风朝西就朝西摆。他看着那些枝干摆动了一会儿,然后回身走到桌前,把海图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傍晚时分他回到府中,在花厅门口停了一下。灵汐格格不在厅里,桌上放着一碟刚蒸好的茯苓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茶色清亮,像是她刚刚泡好、又因故临时走开了。陈远没有动那些糕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廊下时,灵汐格格正从内院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衣。看到他她便停下来“老爷,这件衣裳妾身让人重新熨过了,回头送到您书房去。”
陈远点了点头“今天的糕点是谁送的?”
“是厨房那边新来的师傅试做的,妾身尝了一块觉得不甜不腻,就留了几块在花厅里。”她说完没有多停留,拿着衣裳往书房方向去了。
陈远走进书房,在灯下坐定。他从袖中取出那幅海图,展开铺在桌面上,重新看了一遍那几个铅笔圈出的位置,在灯下将它们连成了一条弧线。铅笔线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像是在他眼前逐渐成形、向南延伸的一幅渐变图景。他抬起笔尖,在末尾那处位置画了一个短促的箭头,指向更远的南面——那片他还没有完全掌握的海域。
然后他搁下笔,没有合上海图,就让它铺在桌上。窗外的秋夜风声穿过窗棂,在安静的室内出低微的响动,像一层薄布在摩擦木头的边缘。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没有咽得太急,只是让那丝微凉的茶意慢慢滑过喉咙。
茶杯放回桌面时碰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在秋夜的书房里很快就静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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