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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归途（第1页）

海上，九月二十三。

张礁的渔船在避风港里躲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傍晚等到了巡查船离开的消息。洪老大在船头坐了大半个时辰，看着远处那条黑灰色的影子渐渐变小，直到完全消失在水天相接处，这才转身朝船舱里喊了一声“走了。”

张礁从船舱里探出头来，顺着洪老大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海面上空荡荡的，那条巡查船确实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背上那个装着陶片的油布口袋，重新走到船头蹲下“走吧，趁着天还没黑透，赶一段路。”

渔船重新起锚，缓缓驶出避风港，沿着近岸的航线往南驶去。秋日傍晚的海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张礁裹紧身上的夹衣，坐在船头望着前方的海面，目光沉静，不赶时间，也不打算在路上多作停留，只是让渔船按照自己熟悉的度平稳地向前航行。天黑之后船没有靠岸，借着月色又走了两个时辰，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洪老大才在一处偏僻的沙洲旁下了锚。渔船在沙洲边停了下来，船底擦过沙地，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什么小动物在刨挖地面。张礁没有上岸，裹着外衣坐在船舱门口，靠着门框睡了一觉。

第二天天亮之后继续航行。沿途没有再遇到巡查船，也没有遇到其他船只。又走了一天半，渔船在第二天午后靠上了福建沿海的一处小码头。张礁跳下船，和洪老大简短地道了别，然后背着那个包裹沿着码头边的土路朝袁州的方向走去。

又过了两天，他回到了栖霞谷。

王五在谷口的老樟树下等着，看见他出现在山道尽头，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下巴。张礁走到树下，把油布包裹放在石桌上，在王五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两口“三个岛都清完了，这是第三个岛上带回来的东西。”

王五解开包裹看了一眼那截陶片，没有多问，重新包好，收进怀里“路上遇到巡查船了？”

“福建水师的，在近海转悠。我让洪叔找了个避风港躲了三天，等他们走了才继续走的。”张礁把碗里的水喝完，“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就是例行巡查，碰到了就拦，碰不到就过。”

王五点了点头“回去歇着。”

张礁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沿着山道走进了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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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月二十五。

陈远收到了王五从袁州转来的最终报告。报告里附了一封张礁写的简短说明，把那三个岛的清理经过和第三岛陶片的现过程重述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第三岛陶片已送王五爷处。另，第二岛望风位置已补标，备查。”

陈远看完报告后把它收进了抽屉。三个岛的清理都完成了，陶片已经辨认过了，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该断的线也已经断了。这几个岛不会再留下任何与他们相关的痕迹。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秋天已经深了，院中那棵槐树的叶子落了将近一半，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黄叶，踩上去出干燥的碎裂声。他在树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被稀疏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带着初秋的暖意。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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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九月二十五，午后。

陈远的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苏文茵送来的那幅新图。他已经看了两遍了，此刻正用手指沿着图上那条从北到南的实线慢慢划过，停在那处标注着“溪对岸有陡坡”的位置上。

他在那里停了一下，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文茵在不在？”

一个仆妇应声去找。不一会儿苏文茵从院子里走进来“陈老爷，您找我？”

老人指了指桌上的图“这幅图，你画了多久？”

“前后加起来，大约八九天。中间有几天在路上，回屋后再整理补画。”

“这里，”他指了指图上那处陡坡的位置，“你说看到了半埋的旧陶片。那片陶片，你还记得它的大小和颜色吗？”

苏文茵想了想“大约巴掌大小，灰褐色，边缘不齐。像是被敲碎之后丢在那里的，表面有风化痕迹，应该丢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

老人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把图往她那边推了推“这幅图画得不错。下次再去的时候，把那个地方的位置再核对一遍，如果那片陶片还在，不用动它，在原位画一个记号就行。”

“是。”

苏文茵退出书房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在廊下站了片刻。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廊柱上，把木纹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朝桂花树的方向走去。

陈海正在桂花树下蹲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挖土。见她走过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挖。“姨，我在挖洞。挖完洞放一块石头进去，看看过几天会不会被蚂蚁搬走。”

“你放石头进去的时候，”苏文茵在他旁边蹲下来，“可以在石头底下垫一片树叶。蚂蚁不太喜欢树叶的味道，搬得慢一些，你就能看久一点了。”

陈海听了她的建议，认真地找了一片枯叶子垫在土坑底部，然后把那块小石头放了进去，又拿土盖好，按了两下。“姨，你懂好多。”

苏文茵笑了笑，没有回答，在他旁边蹲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身回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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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月二十五，傍晚。

陈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灯已经点上了。

他在桌上摊开三样东西一份张礁的报告、一幅东海沿海的旧海图、一封尚未动笔的信。他先拿起海图看了一会儿，用铅笔在图上那三个岛的位置各做了一处极淡的标记，然后收起来放回书架。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那封信。信是写给冯墨的“南边的事已收尾，三个岛已清理完毕。东北边那个人最近在码头附近单独出现了一次。不需要采取任何行动，但在港区的日常巡查中可以多留意那个方向的动向。”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交给信差送出去。

窗外的风声比前几天更大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缝看到外面秋夜的天色湛蓝而深邃，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掉了一半叶子的槐树上，把光秃的枝干照得银白。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关窗，转身回到桌前把桌上那几样东西收好，然后吹灭了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等着眼睛适应那片暗下来的光线。窗外的月光依然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安静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听了听窗外风声逐渐变弱又变强的节奏，然后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夜风从屋檐下穿过，绕过廊柱，带着北方入秋后特有的干凉气息，一路散入府中安静的院落深处。那扇合上的门后面，桌角那封信已经封好了口，正在等着一早的信差把它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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