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七月二十八,清晨。
陈远今晨起得比往常早。他洗漱完,换了官服,没有急着去试验处,而是先在书案前坐下了。
那本《海国图志》摊开在桌上,折角的那页还留在原位。他昨晚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那行批注反复读透了——“日人测图,每于岛屿暗礁处标‘△’为记,状如尖峰。”这个细节如果是真的,那薛在旅顺防波堤内侧现的那几处划痕,就不仅仅是普通的导航标记,而是日本人系统化测绘活动中留下的一把钥匙。它们标注的不是某个地点,而是一种身份——凡是留下这种标记的地方,都是日本人的测图目标。
他提笔给薛写了一封短札“防波堤内侧所刻痕迹,细辨其形。若有尖顶三边之状,即刻描样报我。”
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此信息来自内部查阅,非线人所得。对方可信。”
他没有写明是灵汐格格现的,只说是“内部查阅”。但在落笔时他顿了顿,觉得“对方可信”这几个字已经是他极少给出的一种表示——在陈远的体系里,能让他写上“对方可信”的人,屈指可数。
他把短札交给信差,然后收拾好案上的东西,出门去了试验处。
到了试验处,冯墨已经把今早收到的几份文书分门别类摆好了。陈远在桌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从旅顺来的例行报告,薛的笔迹,写的是港区每日巡查记录和近日海况。
“昨夜的巡查记录里,薛说他去防波堤内侧看了一眼,现我们之前填平的那几处痕迹,有一处底下还有一层。”冯墨站在一旁说,“他打算今天白天再仔细看看。”
陈远点了点头“让他看。看清楚了,把形状描下来。”
“另外,”冯墨又递上一份文书,“上海那边有消息了。杜大海通过中间人传话,说那两艘船的主体已经完工,蒸汽机也安装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内部装配和涂装。八月中旬之前可以下水试航。”
陈远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八月中旬下水,下旬交船,来得及。”
“但李铁柱那边——”冯墨压低了声音,“他仍然在蛰伏,没有出面的迹象。交船的时候,谁来接?”
陈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让杜大海把船开到吴淞口外,找一块不惹眼的地方停靠。我会派薛抽两条快艇南下接船。从旅顺到上海,快艇往返大约半个月,正好能赶上交船的时间。”
“薛那边还有日本人的事——”
“日本人的事不能放,船的事也不能拖。”陈远说,“两边一起抓。让薛自己安排人手,不需要他亲自带队,派一个可靠的人去就行。”
冯墨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陈远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条船,八月底到手。五个月的努力,终于快要变成实物了。
——但越是到最后关头,越不能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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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七月二十八,午后。
薛趁着午后潮位最低的时候,独自一人下了防波堤。
他没有带任何人。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蹲在防波堤内侧那片已经被他填平过的石面上,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那层新铺的石粉和细沙,露出了下面原来的石面。
那道痕迹还在——虽然已经被他凿平了大部分,但边缘处还能看到一些残余的刻痕。他俯下身,凑近了看,用手指沿着残留的轮廓慢慢地描了一遍。
是三条边。
三个方向,汇聚成一个顶端。
虽然因为被凿过而变得模糊,但薛能看出来,那原本是一个规整的三角形标记。不是随意划出来的,是用锋利的工具刻意刻上去的,边缘整齐,角度精准。和他以前见过的水手涂鸦、码头工人留下的记号完全不同。
“尖顶三边之状,”他在心里默念着陈远短札上的那行字,“状如尖峰。”
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手指还按在那道残余的刻痕上。午后的阳光照在防波堤上,把石面晒得微微烫。他的掌心里渗出了薄薄一层汗。
他松开手,站起身,用脚把刚才拨开的石粉重新踢回去,把痕迹重新盖住。然后他快步走回营房,铺开一张纸,用铅笔把那道残余痕迹的形状画了下来。虽然不完整,但三角形的轮廓清晰可辨,足够作为证据了。
画完后,他把图纸仔细折好,封进密信里,叫来一个最可靠的信差“快马送北京试验处,亲手交给冯先生。路上不要停,不要交给任何人转递。”
信差接过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出了营门。
薛站在门口,看着那匹马在尘土中远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角形标记。日本人留下的。
这件事已经出了“搜救失踪商船”的范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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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七月二十九。
苏文茵的图纸交上去了。
陈老爷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逐条核对那些标注的位置和距离。他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图纸收进了自己书房的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又取出另一份叠好的纸,递给了她。
“画完这一幅,你的第一课就算学完了。”
苏文茵接过纸,展开来——是一幅比她上次画的更复杂的区域图,范围扩大到了方圆三十里,包括了更多的山形、水系和村落。图的边缘还有几条虚线,标注着“可能的小道”和“未确认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