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沿海,六月二十一。
第一批人已经走了。
杨芷幽站在海湾口的灌木丛后,看着那支七八人的队伍消失在林间小路的拐弯处。带头的是常叔安排的一个本地向导,腰间别着柴刀,肩上挎着干粮袋,走起路来又快又稳。队伍里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其余都是年轻力壮的后生,脚程快,走得利索。
“芷幽姐,走吧。”张礁站在她身后,“风大,别着凉了。”
杨芷幽收回目光“第二批什么时候走?”
“常叔说后天。路线不同,绕远一些,但更安全。”
“好。”杨芷幽转过身朝营地走去,“那明天把最后一批物资清点完,该分的分好,剩下的全部封存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灌木丛间的小道往林子里走。正午的阳光下,树影斑驳,落在湿漉漉的泥土上。营地里的几顶棚屋安安静静地立着,几个妇人在溪边洗衣服,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炊烟从棚屋后升起,混着柴火和米粥的味道。
这种烟火气,让杨芷幽恍惚想起了岚屿。
但不一样。这里没有那种悬在头顶的压迫感,没有时刻需要盯防的海面,没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敌船。她站在营地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只有泥土、草木和炊烟的味道,干净而踏实。
“娘!”陈海从一顶棚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文茵姨帮我在那边采的,说叫金盏花,可以泡水喝。”
杨芷幽蹲下身接过来看了看,花小小的,明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闪闪光。
“真好看。”她把花插在孩子的衣襟上,“海儿喜不喜欢这里?”
陈海歪着头想了想“喜欢。这里有好多树,还有好多鸟。比岛上有意思。”
杨芷幽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可是,”陈海又加了一句,“还是没有爹爹。”
杨芷幽的手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自然“爹爹会来看你的。等他忙完了。”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小孩子的心思总是简单的,大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转身跑开,又去追那只在草丛里蹦跳的蚂蚱了。
杨芷幽站起身,看着孩子欢快的背影,心里那股酸涩的滋味又被压了下去。
她走进棚屋,在简陋的木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小截铅笔。
她要给陈远写一封信。
提笔,她想了很久。要写的内容很多——安全靠岸了,第一批人已经走了,第二批后天出,所有人状态良好,海儿安好。但她不能写太多,信在路上可能被截,每一句都必须斟酌。
最终她只写了五行字
“已在福建安顿。第一批已走,第二批后日动身,约二十天后到湖南。海儿很好。勿念。”
她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山里的花开了,孩子很喜欢。”
她把信折好,封进油纸封套里,写上“王五转陈爷”。
写完这一切,她把信交给常叔安排的信差,看着那人揣着信封钻进了树林,消失在斑驳的树影中。
山里的花开了。
这句话陈远能看懂吗?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她还是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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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六月二十五,傍晚。
薛的快艇终于回到了旅顺港。
十天昼夜兼程,他和六个水兵都瘦了一圈,脸上带着海风刮出的深色晒痕,眼窝陷了下去,但精神头还不错。快艇靠上码头时,林永升已经带着几个人在等着了,看见薛跳上岸,快步迎上来。
“管带,您可算回来了。”林永升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旅顺不太平。”
薛把身上的水渍拍了拍“边走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