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热气散了,满桌狼藉。
众人陆续告辞,院子恢复安静。杨诗雨挽起袖子跟刘妈进厨房收拾,碗筷碰撞声清脆。苏皓想帮忙,被刘妈推出来你坐着,这点活我们俩就行。
他便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女人忙碌的背影。锅里还剩一点汤底,咕嘟咕嘟冒泡,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
忽然,杨诗雨背对着他,一边擦碗一边问你刚才说的,什么十个馒头?
苏皓愣了一下。他以为那句话只有自己能听到。
没什么,随口说的。
你要不想说就不说。杨诗雨把碗放进碗柜,语气平淡,我就是随便问问。
水龙头哗哗响。苏皓沉默片刻,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别人讲起暗夜利刃之前的事。
师父把我从荒山带走的时候,我才七岁。他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第一站不是训练营,是一个我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小镇。
深秋傍晚,下着冷雨。龙傲天牵着他走进镇上唯一一家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
苏皓饿了太久。他狼吞虎咽吃完自己那碗,眼睛直勾勾盯着师父面前那碗没动的面,咽了咽口水。
龙傲天没说话,把自己那碗推到他面前,然后朝老板喊再来十个馒头。
满满一盘点上来。龙傲天拿起一个,掰了一半递给苏皓,认真地说这十个馒头,你饿了就先吃。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把它们分给十个人。
不是分给有本事帮你的,不是分给你欠了人情的。师父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分给那些,连一个馒头都没有的人。
苏皓当时不懂。他只知道馒头好吃,能填饱肚子。他把十个馒头全吃了,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吃饱。
后来他长大了,跟着师父学武,学杀人,学在黑暗里活下去。再后来,师父走了,他成立了暗夜利刃。
他救了很多人。被组织追杀的,被家族遗弃的,走投无路的。他把他们带到最后的王国,给住所,给身份,给不用再躲藏的地方。
海棠是第一个。她在东南亚被雇主追杀,浑身是伤爬进他的安全屋,说我什么都没了。苏皓说你有一条命,把她留下了。
所以海棠才那么死心塌地。杨诗雨插了一句,你给了她一条命,她拿命还你。
她欠我的早就还清了。苏皓摇头,现在是我欠她。
然后是黑炭头。那小子当时还在黑客联盟打杂,被组织下了追杀令,躲在地下室三天没吃东西。苏皓扔给他一个馒头,说跟我走,有网线有吃的。黑炭头连人带电脑一起跟他走了。
那小子现在胖成这样,你当年那个馒头喂得太值了。杨诗雨笑了一下。
苏皓也笑了。泠夜、莫清筱、零点酒吧里那些带着伤疤的年轻人,一个一个,被他捡了回来。
我当时想,十个馒头,已经分出去了。苏皓说,但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约定。
为什么不说?
师父说,不必说。苏皓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窗外月光上,别人欠你的,你说不说,他们早晚会知道。你欠别人的,说了也没用——得还。
厨房安静了,只剩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声。
杨诗雨擦完最后一个盘子,没说话,转身打开冰箱,从冷冻层拿出一袋冻馒头,放进蒸锅。
你干嘛?
蒸馒头。杨诗雨盖上锅盖,开火,你刚才说,你现在有九个了。还差一个。
火苗舔着锅底,白色蒸汽升腾,模糊了玻璃锅盖。苏皓站在门口,看着那团氤氲的白气,忽然笑了一下。
眼角有点湿。
他以前一直以为,师父说十个馒头,是教他施舍,教他善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师父是在教他数数。
数清楚这辈子有多少人真心待你,有多少值得你用命去守护。那些温暖,那些牵挂,那些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