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志刚的办公室向来窗明几净,黑白配色,陈设规整到刻板。像极了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克制、冰冷、一成不变。
台灯暖光下,桌前一叠彩色照片格外扎眼。苏严梅从东海寄来的,没有信,只有画面。用最直观的方式,把千里之外的烟火人间,硬生生推到了他眼前。
苏志刚拿起第一张照片。
东海国际会展中心,聚光灯下,苏皓一身简洁正装,面对无数媒体长枪短炮,眼神笃定,应答从容。那股坦荡又耀眼的鲜活气场,隔着照片都能撞进眼里。
苏志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那眼神、那气度、那临事不乱的沉稳,几乎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桀骜,一模一样的隐忍,一模一样的明明身负风雨,却依旧人前坦荡。
可也是这一模一样的性情,让他看清了自己这些年的荒唐与逃避。
他放下第一张,拿起第二张。
画风骤然温柔。半山别墅的庭院里,阳光和煦,落英纷飞。江嫣挽着袖口蹲在花圃边,手里攥着一把嫩黄的野菊花,泥土沾了满手。她身侧站着慕容云溪,两人肩并肩,笑容松弛恬淡。
那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与安稳。
第三张,老爷子苏大志。年过耄耋,拄着拐杖立在别墅铁艺门口,脊背微微佝偻,目光静静望向盘山公路的方向。秋风拂动衣角,孤身伫立的身影,带着漫长又执拗的等待。
最后一张留白最多,也最戳心。
满院盛放的野菊花,大片大片的嫩黄色铺满庭院,生机勃勃。照片下方是苏严梅的手写备注,字字真切
哥,照片里这个人是谁,不用我多说。咱妈亲手种了大半个花圃的野菊花,年年种、年年守。你这么多年,就真的不来看看?
苏志刚的指尖顿在纸面上,动作缓慢且沉重。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密密麻麻缠上来。二十多年的疏离、沉默、缺席,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细密的愧疚,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皓活成了坦荡热烈的模样。而他困在世俗规则与家族责任里,自我禁锢了二十余年,亲手推开了最亲的家人。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窗外,京城的秋风卷着梧桐叶,簌簌作响。
深夜,苏志刚没叫司机,自己驱车去了老宅。
厅堂灯火通明,苏大志端坐主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老人目光锐利,一眼看穿他眼底的疲惫与动摇,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
你儿子如今开公司、立事业,在东海站稳了脚跟,活得堂堂正正。
你看看你自己——孙子没有,儿媳妇没有,家里连烟火气都没有。忙活一辈子,身居高位,看似风光无限,到头来就剩一个孤身在外的儿子。事到如今,你还打算躲着、拖着,不去看他一眼?
换做从前,苏志刚总会搪塞推脱——工作繁忙、身份不便、大局为重。层层借口,包裹自己的懦弱。
可今晚,他破天荒没有辩解一句。
他站在厅堂中央,沉默了很久。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簌簌,衬得屋内愈寂静。
良久,这个半生强硬、从未低头的男人,低声问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
我……我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
停顿片刻,他喉结微动,声音轻下去,带着二十余年未曾言说的怯懦
妈她……会骂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