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月十四,清晨。
陈远在书房里把铁皮匣中的几幅地图全部取了出来,按照绘制时间的先后顺序在桌面上依次排开。最早那幅三十里勘测图放在最左边,中间是西行图,然后是那幅更大的区域图,最右边是刚收到不久的完整西南路线图。四幅图在桌面上形成一道从窄到宽的弧形排列,每一幅的标注和线条都在逐步向更远的方向扩展。
他站在桌前,从最左边那幅开始,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在每一幅图前停留片刻,然后移向下一幅。四幅图的绘图风格有明显的连续性,同一双手画出的线条和标注方式在每一幅图中都可以辨认出来。从最初的院墙轮廓和稻田位置,到最新的官道交汇点和河岸渡口标注,这条线的扩张路径清晰而稳定。
他看完了最后一幅图,没有急于收起来,而是从抽屉里取出那幅东海海图,展开铺在桌面的另一端。两端的图纸之间隔着一段空白的桌面,像是隔着一段尚未被填满的距离。他站在那片空白的桌面旁边,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海图朝左边略微移动了几寸,让它的边缘与西南路线图的最南端之间隔着不到一掌宽的距离。
他直起身,在灯下站了片刻,看着两幅图之间那段逐渐缩小的间距,然后弯腰把几幅地图按照原顺序收好放进铁皮匣里。海图则留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他回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清晨的院子很安静。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穿过稀疏的桃树枝叶,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碎影。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王五那封关于福建滩涂勘察结果的短札,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然后他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平,提起笔写道“火鼠测试可安排在三月底进行。具体日期待定,提前五天通知你。届时由你协调人员和物资,测试当天你不需要到场。”他搁下笔,待墨迹干透,将信折好封口,放在桌角,准备与今天要出去的其他信件一起送出。
他又取出一张纸,给薛写了几句“今年春天如无异常,不用再向东南方向搜索那批铁质物件的所在水域。保持日常巡缉频率即可。如果有新的异常出现再另议。”他写完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合适,也折好封口,放在第一封信旁边。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工作日志翻到今天的日期,在三月的空白页面上写了几行简短提要,合上日志放回原处,把那几封信收进公文袋里,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坐在桌前,听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的鸟鸣声,然后站起身,披上外衣,拿起那只公文袋走出了书房。他把公文袋交给信差,在廊下站了片刻,风吹过来,带着逐渐转暖的春日气息,吹得他外衣的下摆微微掀动。他没有急着回屋,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地上那些被日光照亮的青砖边缘,从湿润转向干燥,颜色从深灰变为浅灰,表面还残留着一道被风抹平后的干涸痕迹,在晨光中越来越淡,最终几乎与周围的砖面融为一体。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变干的砖面,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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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他,桌上放着一封新到的信“老福晋府上送来的,说是最新的消息。我还没拆。”
陈远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中说太后近日没有再提那处地名,但在一次与近臣的谈话中问起了“那片海域附近是否有常驻的渔村或补给点”。虽然太后没有具体追问渔村或补给点的位置,但这类询问在朝中以往并不常见,而且与之前两次问话指向的是同一个地理方向。
他把信折好放进自己袖中,在花厅坐了下来。灵汐格格没有问信的内容,只问了一句“京西那边怎么样?还清静吗?”
“清静。没什么人去。”
灵汐格格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她起身去厨房把饭菜端上来,两人在灯下安静地吃完了晚饭。窗外春夜的风正在吹过院子,在屋顶和墙檐之间穿行,出持续的低沉声响,像一层均匀的布料在空中铺开又被风压弯。她坐在灯下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针线,过了一会儿轻声开口说了一句话“老爷最近比以前沉默了一些。”
陈远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在想几件事情。等想清楚了就好了。”
灵汐格格没有再问。她坐在灯下,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让她的存在成为屋子的一部分,成为陈远所处的空间里一件确定不移的事——像一盏已经点起来的灯,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继续亮着。她伸手把桌角那盏灯捻亮了一点,然后把灯罩重新盖好,继续坐在光里。
院子里的夜风沿着廊檐和墙角继续穿行着,时而急促,时而平缓。陈远听了一会儿那些在屋外持续流动的声音,放下茶杯,在安静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穿过廊下,回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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