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驿馆向皇宫回去复命的路上,裴满忽剌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只不过是做了上京城许多女真贵族想做而没敢做的事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完颜宗磐押着他来到皇宫大殿之上,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完颜吴乞买和两侧等候的诸位勃极烈,裴满忽剌这才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见完颜宗磐并未带着大晟使者上殿,而是押送这裴满忽剌前来,完颜吴乞买顿时不悦皱眉。
而大殿中唯一被赐座的完颜谩都诃则是开口问道“宗磐,大晟的使者呢?”
完颜宗磐无奈一叹,对完颜吴乞买行礼道“父皇,方才儿臣去驿馆传旨……”
此事事关重大,纵使裴满忽剌是自己的亲舅舅,完颜宗磐此刻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所见所闻以及朱文的态度和答复仔细说了一遍。
裴满忽剌依旧摆出一副激昂之状开口说道“陛下,那大晟居然还敢遣使来我上京,真当我大金好欺不成,今日也就是宗磐来的及时,要不然,臣定然杀了那些南人让他们知晓厉害!”
说罢,裴满忽剌挺起胸膛,准备迎接来自旁人崇拜英雄的眼神,心里想着,老子这次可是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纵使被陛下训斥一顿也算是值了。
然而向他投来的先便是陛下以及完颜谩都诃为的诸位勃极烈阴沉到极致的眼神。
裴满忽剌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刺骨凉意,当即也感觉到有些不妙。
此刻的完颜吴乞买看着愚蠢到极致的裴满忽剌,也不禁有些后悔。
自从大晟使团进京,他便下了旨意,严禁任何人对大晟使团寻衅滋事、肆意挑衅。
所以纵使上京城中有许多人对大晟不满,也无人敢违逆旨意。
可他独独忘记了这个一向胆大妄为的国舅裴满忽剌。
此刻看着他愚蠢而不自知,反而洋洋得意的表情,完颜吴乞买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后悔!
裴满忽剌如今的愚蠢也是他一手纵容导致的。
裴满氏乃是女真老牌望族,部族根基深厚,族人遍布军中与朝堂,手握不少兵权与地方势力,是上京举足轻重的外戚力量。
当初完颜吴乞买继位之初,朝堂宗室势力盘根错节,诸多勃极烈各拥派系,皇权受制,根基未稳。
为稳固帝位、制衡宗室诸王,收拢朝外最强大的外戚势力为己所用,他必须倾力拉拢裴满家族。
而裴满忽剌虽然愚蠢,但裴满一族的士卒却勇猛善战,而且皇后一族在军中威望极高,掌控着不少嫡系兵力。
纵容他的肆意妄为,便是给整个裴满氏递出善意,稳住氏族人心,借其势力压制宗室骄纵之势,巩固自身皇权。
故而数年以来,无论裴满忽剌在上京如何为所欲为、肆意张狂,只要未曾触及国本、未动核心利害,完颜吴乞买皆能容忍。
哪怕朝中诸多大臣屡次弹劾,他也尽数压下,保全裴满忽剌的体面与权势,只为维系大金内部的势力平衡。
可容忍,从来都有底线,有尺度。
今日裴满忽剌擅闯驿馆、挑衅大晟使者一事,却十分棘手,因为现在这个节点以及裴满忽剌的身份都太敏感了!
这些日子,尽管宗磐行动迅,将谣言压下,可完颜谩都诃还有一些支持完颜亶的女真贵族心中的怀疑却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裴满忽剌的任意妄行会被认为是他完颜吴乞买的授意。
生平第一次,完颜吴乞买有一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当真是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自己好不容易维系的平稳,居然被裴满忽剌这突如其来的行动给彻底搅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