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逆势翻盘的奇迹,只有血肉撞向钢铁的凄厉碎响,骤然撕裂风雪。
幕阿埋手中的弯刀劈出第一道决绝的弧光,寒刃斩在大晟军的长枪杆上,铿锵巨响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滑落。
身后的党项残兵,人人皆是如此。他们带着城破家亡的滔天恨意,抱着殉死报国的必死之心,每一刀、每一刺都用尽了毕生力气,不留半分退路,不留丝毫余力。
他们是真正的哀兵,胸中裹挟着焚尽一切的悲愤,战意滚烫得足以融化冰雪,可这份炽热,在大晟军森严冰冷的军阵面前,渺小得如同飞蛾扑火。
哀兵必胜,从来不是单纯以命搏命的蛮勇,是绝境之中尚存生机,是疲敝之时仍有底气,是悬殊之下存有破局之机。
可今日的灵州城外,党项保泰军的结局早已注定。
没有一丝翻盘的希望。
大晟军的枪阵纹丝不动,数千长枪士卒步伐沉稳,站位分毫未乱,林立的枪尖构筑起密不透风的死亡壁垒。
最先冲至阵前的数名党项士卒,连对方的甲胄都未能触碰分毫,便被密集的枪锋贯穿身躯。
冰冷的枪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接连响起,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淹没在风雪中。
他们身躯僵挺,手中的兵器无力垂落,即便濒死之际,依旧死死瞪大双眼,朝着大晟军阵的方向,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幕阿埋亲眼看着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
那些跟着他镇守灵州数月、熬过无数炮火侵袭、浴血死守城头的儿郎,有的被数枪贯穿,身躯被牢牢钉在雪地之上;有的拼死扑至阵前,却被后排枪兵顺势补刺,血染皑皑白雪;有的断臂残躯、带伤死战,最终力竭倒地,被漫天风雪迅覆盖。
他奋力斩杀一名近身的大晟士卒,弯刀劈开对方护甲,滚烫的鲜血溅满他的面庞,可转瞬之间,三道长枪便直刺而来。
他仓促侧身躲闪,枪刃擦着他的肩胛划过,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刺骨的寒意混着剧痛席卷全身。
战马受创惊嘶,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落之时,再也支撑不住,轰然栽倒在地。
幕阿埋借着马坠之势翻滚落地,不等起身,数杆长枪已然抵住他的咽喉与胸膛。
他狼狈撑着血雪站起身,遍体鳞伤,铠甲尽碎,长散乱地黏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唯有眼底的血性与倔强未曾熄灭。
他抬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惨烈绝境。
身后的保泰军还在冲锋,依旧嘶吼,依旧悍不畏死,可人数已然锐减。
短短片刻,便折损大半。
残兵们依旧以血肉之躯冲撞着铜墙铁壁,每一次冲击,都只会换来更惨烈的覆灭,没有一丝一毫的战果,没有半步一寸的推进。
大晟军阵依旧稳如泰山。
枪林未乱,阵型未崩,两侧的重甲铁骑依旧按兵不动,如同静待收割的猎手,冷漠注视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风雪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血沫碎甲,将两军的悬殊衬得愈刺骨。
高处阵前,林冲静立风雪之中,目光淡漠地俯瞰着下方的厮杀,无悲无喜,无波澜无动容。他所见的,从来不是一群悍不畏死的勇士,只是一群困兽犹斗的残寇,一场毫无悬念的收尾战事。
“哀兵虽勇,奈何势穷。”林冲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却精准道破战局本质,“心有死志,可无回天之力,终究只是徒劳而已,俞青阳,下令,让骑兵冲锋,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
诸如林冲这般铁石心肠,也被保泰军的血勇所触动,所以他决定用全力给这些值得尊重的敌人致命一击。
俞青阳闻声抱拳领命,沉声应和“诺!”
凛冽风雪里,传令兵高举赤色令旗,猛然奋力一挥。
刹那间,大晟军阵两翼沉寂许久的重甲铁骑,骤然苏醒。
数千铁骑披玄铁重铠,跨披甲战马,马衔枚,人敛息,方才始终静立如雕塑,此刻齐齐催动坐骑。低沉的马蹄轰鸣轰然炸响,碾压过满地残雪与尸骸,震得大地微微震颤。铁蹄踏碎冰封的雪地,溅起的不是雪沫,是混着冻土的暗红血泥。
没有喧哗的嘶吼,只有整齐划一的甲叶摩擦、战马沉嘶与铁蹄惊雷般的轰鸣。大晟铁骑结成厚重的锥形冲锋阵,如两道钢铁洪流,自左右两翼席卷杀出。
这是百战精锐的雷霆一击,也是林冲给予这群绝境哀兵最后的敬重——不以琐碎消耗磨尽最后一丝血性,以堂堂正正的铁骑冲锋,终结这场悲壮的困兽之斗。
下方浴血死战的党项残兵,皆是浑身浴血、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