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城战事停歇的这几日,朔风骤起,秋尽冬来。
原本尚且干爽的河湟之地,一夜之间便被凛冽寒风席卷,枯草覆霜,山川萧瑟,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凛冽北风卷着碎雪渣滓,终日呼啸掠过荒原,吹得联军大营的旌旗猎猎作响,帐外冻土硬如磐石,河水凝冰,彻骨寒意浸透三军士卒的筋骨。
段延信恪守原定谋划,依旧严令全军固守公城大营,壁垒不出。
他日日登高了望敌情,一边整顿兵马、约束部众,一边遣人日夜打探西夏、金国两路大军的动向,满心只待北地两国起兵叩关、牵制大晟主力后,再顺势而动,稳妥推进战局。
他心中清明,林冲主动弃守公城,绝非畏战,那片看似空旷的荒原之下,处处藏着杀机,贸然东进,便是自投罗网。
可他能稳得住大理军,却终究稳不住这群野性难驯的吐蕃生番。
吐蕃诸部本就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生性桀骜贪利,不耐久驻,更忍不得寒冬苦寒。
此番跟着段延信前来大晟征战,一来是段延信赠予了部落一些财物,更主要的是各部都想着破城劫掠、满载牛羊财货归乡,绝非是为了帮段延信向金国示诚、虚耗时日。
此前碍于段延信的请求,加之未有部落率先出头,各部尚且按捺得住。
可冬日愈严寒,粮草消耗日盛,诸部将士日日缩在营帐中挨冻,眼见近在咫尺的岷州富庶之地唾手可得,心中的贪念与焦躁早已压过了敬畏。
最先按捺不住的,正是此前最请战最急的瞎药部领。
他本就鄙夷大晟军力,心中对段延信按兵不动的保守决策极为不满,只当是段延信怯懦畏敌、错失良机。
他自持部族兵马精锐,战力冠绝诸部,又贪念岷州周边的粮草、人口与牲畜,索性暗自打定主意,私自行动。
他全程隐匿行踪,半句风声未曾告知段延信,悄然点齐本部全部人马,悄然拔营,向着岷州方向急前移五十里,悄然驻扎于岷州外围的平川地带。
此地散落着诸多河湟熟番部落。
这些熟番归顺之后便耕种放牧、安居乐业,不曾参与战事,手中无兵无甲,防备空虚,堪称毫无还手之力。
瞎药部大军一到,即刻露出生番劫掠的狰狞本性。
整支部族兵马四散铺开,如同饿狼入村,肆意扫荡周遭熟番聚落。
牛羊牲畜尽数被驱掠,囤积的秋冬粮草被一扫而空,布帛器物、居家钱粮悉数抢夺,而那些驻守的大晟军士甚至连看都没敢看自己麾下勇猛的生番二郎便逃了。
转瞬之间,数个安稳多年的河湟聚落便被洗劫一空,炊烟断绝,哭声遍野。
瞎药部此番私自出兵,未损一兵一卒,便抢得无数粮草物资、牲畜人口,彻底补足了部族冬日所需,甚至尚有富余。
消息如同疾风一般,迅传回公城联军大营。
其余吐蕃部落的领听闻之后,瞬间哗然,原本按捺已久的贪念彻底沸腾,再也压制不住。
宗哥、木征、马家三部领,本就对段延信坚守不战的命令满心不甘,只是碍于无人率先破局,不敢轻易违逆。如今眼见瞎药部私自出兵,不仅未遇半点大晟军反击,反而捞得盆满钵满,人人眼红不已。
在他们眼中,这便是铁证——大晟军根本不敢出战,或者是兵力都去防着西夏和金国了,所谓的诱敌之计,不过是段延信的胆小!
同为吐蕃诸部,凭什么瞎药部独享劫掠红利,他们却要留在公城大营挨冻受饿、空耗时日?
眼看寒冬愈凛冽,草原苦寒难熬,各部族子民都盼着带着丰厚物资归乡过冬,无人再愿意死守孤城、坐失良机。
贪欲当前,所有的忌惮与顾虑尽数烟消云散。
短短几日之间,原本尚且听从调遣的吐蕃诸部,彻底失控。
宗哥部领率先效仿,不再通报段延信,直接率领本部兵马拔营启程,紧随瞎药部之后,向岷州方向开进。
木征部领与马家部领更是毫不落后,点齐各部族精锐,裹挟着全部辎重人马,纷纷脱离联军主力,一路向东劫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