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富轼骤然起身的动静,瞬间打破了这种短暂的寂静。
一旁还在思索如何应答的王楷浑身猛地一颤,他慌忙侧头看向金富轼。
只因金富轼此举事前并未和他商议过,他不知金富轼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引起刀兵之灾。
他本想着循序渐进,靠着恭顺的态度、吹捧的言辞慢慢试探底线,只不过没想到对面这个大晟皇帝不按常理出牌,却是打乱了自己的节奏。
林冲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目光淡然偏转“讲。”
金富轼深吸一口气“大晟皇帝明鉴,我国主携重礼前来,别无他意,只为举国求和而来!”
王楷和群臣都被金富轼突然的直白言辞惊的不能言语。
金富轼无视身后同僚的慌乱,依旧从容“我高丽地狭人稀,国力孱弱,远不及大晟天朝上国万分之一。此前大晟借庆州之地驻军,我高丽举国上下便已知晓天威不可犯,而后陛下挥师渡海,一战覆灭倭国,横扫东洋万里海疆,赫赫兵威,更是让我等惶恐不安。”
“我高丽上下自知,绝无半分与大晟抗衡的能力!所以,我国主今日来,是祈求大晟皇帝陛下,不要对我高丽用兵!”
林冲眼底欣赏更甚,抛开金富轼是个高丽人不谈,他很欣赏此人的胆魄和行事风格。
但欣赏归欣赏,他不可能因为个人的喜好做出承诺。
“金大人,你我两国盟约在前,你们也如约交割了庆州,朕此次也并未打算对你高丽用兵!”
金富轼心底惨然一笑,继续说道“请恕外臣失礼,所谓盟约,不过是一张没有什么约束力的空文。方才陛下也说了,此次不用兵,那以后呢?恐怕过不了几年,陛下的刀兵还是会指向高丽!”
他抬,目光坦荡望向立于海风之中的林冲,郑重说道“所以,今日我国主带领臣等前来,便是代高丽举国臣民恳请圣天子,勿将战火燃至高丽国土。我高丽愿举国臣服,做大晟外藩附属之国,岁岁进贡珍宝方物,年年遣使入朝朝拜,谨遵大晟诏令,听从天朝调度。但凡大晟有水师征召、海防调遣,高丽兵马、海港粮草,皆听凭陛下差遣,绝无推辞,绝无二心,世代臣服,永不叛离!”
话音落下,海风卷着咸涩水汽掠过海岸高台,四下死寂瞬间凝固,比方才沉默之时还要压抑数倍。
王楷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怔怔望着身前身姿挺拔、神色从容的金富轼,瞳孔骤缩,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止是王楷,身后一众随行大臣,也是面色大变。
举国臣服,永为外藩!
这根本不是他们此行之前商议好的求和底线!
此前从高丽王城出之前,王楷召集满朝文武反复合议,定下的方略从来都是割地赔款、增加岁贡、固守本国主权。
最多不过是放下身段俯示弱,换取大晟不要动武,保全高丽王室独立的统治权,依旧是对等的邦交之国,绝非彻底沦为大晟的附庸,事事仰人鼻息,再无半分自主之权。
所有人都想不到,金富轼此刻竟然自作主张,裹挟着高丽国主和群臣,在大晟皇帝面前来了一出先斩后奏!
王楷脸上的面皮抽动不止,面对此情此景,难道他还能指着金富轼破口大骂,骂他是卖国贼?
金富轼的心里同样心如刀绞,心底早已是波涛汹涌,满是无人能懂的悲凉与决绝。
他何尝不知自己此举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是背着高丽王室与满朝文武,擅自卖掉了国家最后的主权。
此刻身后王楷等人的惊骇、怨怼、惶恐,他一清二楚,也全然明白这群臣子心中所想。他们只想保表面上的王室体面,守着有名无实的对等邦交,苟且偷安一时,却从来看不清眼前血淋淋的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