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企先回到驿馆,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孤灯相伴。他铺开宣纸,研好浓墨,提笔的手却迟迟下不了笔。
这封信,不是写给朝堂之上的百官看的,而是写给那个在病榻上仍掌控着帝国命运的皇帝——完颜吴乞买。
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
“陛下钧鉴”
“臣企先顿。臣至云州,与大晟皇帝林冲议和。燕云十六州之地,彼必取之;其余合约其皆肯同意。然,此皆非最紧要处。”
“大晟皇帝所设之最后一道关卡,非金非银,乃人也。”
“彼言,燕云汉民,不许北迁。此非刁难,实乃其立国之基,收拢人心之策。臣观林冲此人,非寻常草莽,其目光如炬,直指要害。他亦深知,燕云之地,若无汉民耕种、守御,便只是一片荒芜的边塞,得之无益,失之无损。他今日所争,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燕云百年之根基。”
“臣观之若陛下不同意此条,便是大战再起之时。”
“陛下,臣斗胆进言。我大金立国未久,根基尚浅。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壮丁凋零。北有蒙古塔塔尔、广吉刺、合底忻诸部虎视眈眈,南有大晟新朝锐意进取。此时若为区区数十万汉民,与大晟再起兵戈,实非明智之举。”
“燕云汉民,于我而言,是工匠,是劳力;于林冲而言,却是子民,是手足。彼以手足之情待之,必能收其死力。我以劳力视之,终是离心离德。强留之,如抱薪救火;放归之,如释重负。”
“放燕云汉民南归,非我大金之败,实乃我大金之智。此举可显我大金宽仁,缓和汉地民怨,使我得以休养生息,专注北方。且与大晟修好,可解南顾之忧,待我国力恢复,再图后举,未为晚也。”
“臣深知此议,必遭朝中勋贵非议。然臣受陛下厚恩,不敢不言。若因臣一言,能使我大金避免一场无谓的消耗,能使燕云百姓免遭迁徙之苦,臣虽万死,亦无憾矣。”
“臣,韩企先,泣血顿。”
写罢,韩企先再三看过之后将信纸仔细封好,唤来心腹亲卫,将印信交予他。
“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告诉陛下,此信关乎国运,若陛下有旨意立刻加急送到新州,我与大晟军同去新州,在新州城等陛下的旨意,一刻也耽误不得!”
亲卫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上京。
病榻上的完颜吴乞买经过将养已经恢复了少许。他看完了韩企先的信,久久不语。他将信递给身旁的完颜宗磐“你看看,说说你的意见!”
完颜宗磐看完信,眉头紧锁“父皇,儿臣觉得韩丞相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些汉人,强行带回来,也是离心离德,不如不要!”
完颜吴乞买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传朕旨意,准韩企先所奏。燕云汉民,去留自愿,不得强迁。与大晟,即刻签订盟约,罢兵修好。宗磐你亲自带领我女真本部大军,屯兵中京,以防不测!同时传旨各州要有序撤离,加强后军防守、梯次撤离、不得大意!”
完颜宗磐悚然一惊“父皇,你是担心大晟言而无信,乘势追击?”
完颜吴乞买冷笑道“宗磐,所谓盟约不过是一张废纸,那林冲行事诡谲,他能干出什么,朕都觉得不奇怪,以后你面对此人,要多想一些,万万谨记!”
“儿臣记住了!”
新州。
完颜娄室魁梧的身材一身铁甲手扶垛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外连绵不绝的营寨——那是大晟的几十万大军,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