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正出神,忽听身后有人喊“赵水根!赵水根在不在?”
赵构一激灵,才想起自己就是赵水根,连忙应声“在!”
一个水手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快,上头来人查名册了,说是要核对人手。你去甲板上,让王吏目看看你。”
赵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查名册?他那个“赵水根”的名号,经得起查吗?
他硬着头皮往甲板上走,每一步都觉得脚下的木板在晃。
甲板上站着几个人,为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正低头翻着一本名册。他身后站着两个亲卫,腰里挂着刀,目光凌厉。
赵构的心跳得咚咚响。
他低着头,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水手。王吏目就站在那文官身边,一眼看见他,招了招手“那个,对,就是你,过来。”
赵构走过去,垂手和一群水手一起站好。
王吏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名册,对那文官道“陈大人,这个是临时添募的水手,姓赵,叫赵水根,济州人氏,干活还算勤快。”
那个文官正是陈焕。
陈焕抬眼看了一眼赵构,那一眼很平淡,像看一根木头、一块石头、任何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赵构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移开了。
“济州人?”陈焕好似随意问了一句。
“是。”赵构的声音压得很低。
“多大了?”
“十……十七。”赵构少报了两岁。
陈焕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低头继续翻名册。赵构暗暗松了口气,正要退下,陈焕忽然又开口了“抬起头来。”
赵构的呼吸一滞。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垂着,不敢与陈焕对视。陈焕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赵构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你……”陈焕开口,赵构的拳头在袖子里捏紧了——
“下去吧。”陈焕摆了摆手,“好好干活,别偷懒。”
“是。”赵构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走下甲板。
他一直走到底舱,缩回自己那个角落,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太险了。
他不知道陈焕有没有认出他。应该没有吧?他把自己弄成这样,灰头土脸的,连他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
赵构靠在船舱壁上,听着外面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大理、滇池、苍山、洱海,那些只听过没见过的地方,他都要去看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走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是他自己的路。
不是林冲替他选的,不是姐姐替他安排的,是他自己选的。
光是这一点,就值了。
船舱外,暮色四合,江风渐起。船队继续向南,灯火在船头明明灭灭,像一颗颗摇摇晃晃的星。
赵构闭上眼睛,听着水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脚下是一片他从没见过的海。海很大,大到看不见边。他站在山巅,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张开双臂,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自由自在……
忽然,屁股一疼,赵构睁开眼,不是老刘还能是谁。
“你这书生倒会找地方,赶紧来,吃饭了!”
赵构苦着脸跟在老刘身后,这自由是自由,这船上的伙食,太难吃了……
跟着老刘钻进伙房。说是伙房,其实就是底舱角落里搭了个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几个临时水手已经蹲在灶台边,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正呼噜呼噜地吃着什么。
老刘从锅里舀了一碗,塞到赵构手里“吃。”
赵构低头一看,碗里是大杂烩,看上去像粥,又不像粥。他用筷子拨了拨,现里头有杂粮、有菜叶子,也有肉,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黏糊糊地搅在一起,散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犹豫了一下,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那味道——咸不咸、酸不酸、苦不苦,杂粮的粗糙感刮着嗓子,菜叶子已经煮得稀烂,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菜。最要命的是,里头还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锅没洗干净就下了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