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林冲终于确定,完颜吴乞买真的退兵了。
不是诈退,不是诱敌,没有任何兵法上的诡计。金国的大军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出,太原府陷入了一片狂欢。
但这场狂欢,和别处不太一样。
身为金军第一次南下的亲身经历者,三府的百姓要比其他地方的更加知道和平的滋味——那是一种比蜜还甜、比命还贵的东西。
太原府南城,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
掌柜的叫老孙头,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去岁逃荒时金兵第一次南下时留下的——当时他带着两个闺女从北地往南逃,眼看就要到太原府城了,却被一个金兵骑兵追上,一刀砍在脸上,他抱着小女儿倒在地上装死,眼睁睁看着那个金兵把大女儿掳上了马背。
大女儿狠咬了那金狗一口,就被他一刀砍去了头颅。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带血的头颅落在自己眼前,自己却只能死死抱着小女儿不让她出声来。
酒肆的生意一直不咸不淡。老孙头不爱说话,脸上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凶神恶煞,客人都不敢多待。
他也不在乎,每天开门、卖酒、关门,像一具行尸走肉。
其实谁又知道,他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多少次梦见城池被破,小女儿也以同样的方式死在他的眼前,喘着粗气惊醒的时候,又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真。
天还没亮,街上就响起了锣鼓声。老孙头被吵醒,披着衣服推开门,现整条街都变了样。
红绸子挂起来了。灯笼点起来了。有人抬着鞭炮满街跑,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人耳朵疼。孩子们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金狗退了!金狗退了!”
老孙头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一个邻居从面前跑过,看见他,一把拉住“老孙头!金狗被打退了!”
老孙头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邻居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老孙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捧着一个牌位。那是他闺女三年前下葬时立的——其实下葬的只是一件她穿过的旧衣裳。
他把牌位放在门口那张破桌子上,点燃三炷香,插在牌位前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老孙头拉着小女儿跪下来,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闺女,”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金狗退了,真退了。”
小女儿懵懂的伸出小手,擦去他充满沟壑的老脸上浑浊的泪水“爹爹莫哭!”
老孙头用力擦去泪水,站起身来“好,爹不哭!”
牵着小女儿的手,老孙头出门在街上拉着一个正在狂奔的书生,央求道“这位先生,能否帮小人写个牌子?”
那书生一愣,旋即笑道“老丈要写什么?”
老孙头指着自己酒肆门口的价牌“军士来此饮酒,一概免费!”
那书生摇头劝道“老丈莫要冲动,戍边将士人数众多,你这小酒肆能供应几天,还是量力而行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