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浮世迷城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隆复生从第十七次梦境中惊醒。
窗外是永不熄灭的都市霓虹,像一头巨兽的瞳孔,冷漠地凝视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疲惫的灵魂。他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十三条未读消息、两个未接来电,以及社交媒体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47”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视野。
复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却只吸进了一屋子空调制造的干燥与浑浊。
这座城市的空气永远不够用,永远不够纯净。
他今年三十二岁,某跨国投资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人,经手的项目动辄以亿计数。他的公寓在陆家嘴最贵的楼盘里,一百八十平的落地窗外,黄浦江蜿蜒如一条被驯化的银蛇,两岸灯火辉煌得近乎奢侈。他的衣帽间里挂着十几套定制西装,每一套都按照米兰时装周的最新款精裁而成。他的车库里停着一辆保时捷卡宴和一辆特斯拉mode1s,轮换着开,看心情。
可他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好过了。
复生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向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依然年轻,依然轮廓分明,甚至因为常年健身而保持着几乎完美的体脂率。但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被抽走了灯油的灯,只剩下苟延残喘的火苗。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董事会上,董事长赵天阔当众夸他是“集团的明日之星”,那一刻他确实感到了短暂的满足。但那种满足感像一根火柴,嗤地一声亮了,不到两秒就灭了,留下的只有更浓重的虚无。
这不对。复生想。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拥有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年轻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金钱、地位、名望、前途。可他的心里偏偏有一个洞,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黑洞一样吞噬着他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热情,所有活着应有的温度。
他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在天光微亮时勉强睡去。梦里他一个人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树,没有风,甚至没有声音。他想喊,却现自己张不开嘴。他想跑,却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原地。那种绝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清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他仅存的睡眠。
复生机械地起床,机械地冲澡,机械地刮胡子,机械地穿上今天要穿的那套深蓝色定制西装,系上那条爱马仕领带,戴上那块百达翡丽腕表。镜子里的他光鲜亮丽,无懈可击,像一个精心打造的商品,完美地陈列在这个奢华的橱窗里。
他拿起手机,又看到了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是母亲来的。说父亲最近腰疼得厉害,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回家看看。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一个跨时区的电话会议,心里想着“等开完会就回”,然后一个会接一个会,一顿应酬接一顿应酬,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复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我下周回”?可下周的安排已经全部排满了,连插一根针的缝隙都没有。说“你们先去医院看看”?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轻飘飘的,像一个空头支票,连他自己都不信。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复生习惯性地打开电台。晨间新闻里,主持人用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播音腔播报着某知名企业家因抑郁症跳楼自杀,某当红流量明星因吸毒被抓,某上市公司因财务造假被证监会立案调查……
他把电台关了。
车窗外,这座城市正在苏醒。无数的人从地铁站涌出来,像一群群工蚁,低着头,绷着脸,脚步匆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每个人都在为某件事情焦虑,为某个目标奔忙,却很少有人停下来想过,他们到底在忙什么,又到底为什么要忙。
复生的车拐进公司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他的专属车位在B3层最靠电梯的位置。他熄火的那一刻,手机又震动了,是助理来的日程提醒九点部门例会,十点半见客户,十二点午餐会,两点项目汇报,四点投资人会议,七点慈善晚宴。
一行行字像一条条锁链,从屏幕上无声地漫出来,缠绕在他的手腕上,脚踝上,脖子上。
隆复生,三十二岁,人生赢家,在开往第B3层的电梯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人关进了一间看不见的牢笼。
二荒诞竞逐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复生脸上那层职业化的笑容自动上线了。
这是他用整整十年时间修炼出来的本事——无论心里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脸上永远是那个恰到好处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亲切而不轻浮,热情而不谄媚,自信而不傲慢。这个微笑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也是他最厚重的铠甲。
“隆总早!”前台小姑娘甜甜地打招呼。
“早。”他点头微笑,脚步不停,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出清脆而精准的声响,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仿佛经过精确计算。
部门例会上,复生坐在长会议桌的主位,两边依次排开的是投资部、风控部、法务部的总监们。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摞厚厚的材料,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对这位年轻副总的敬畏,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微妙的打量。
“文化传媒项目的尽调报告,大家说说看法。”复生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不低,语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投资总监陆鸣第一个开口。陆鸣四十出头,头已经花白了大半,在公司待了十五年,是那种典型的职场老黄牛。他翻开面前的报告,清了清嗓子“隆总,这个项目的基本面没什么大问题,标的公司是做短视频内容孵化的,旗下有三十多个koL,粉丝总量过亿,去年的营收增长是百分之三百。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是什么?”复生问。
“但是他们的核心资产就是那三十多个网红,而这些网红基本没有什么忠诚度可言。据我们了解,至少有三个头部网红的合同明年就到期了,如果没有足够有吸引力的续约条件,他们随时可能带着粉丝跳槽。这个项目估值十五个亿,溢价率百分之五百,太贵了。”
陆鸣的话音刚落,风控总监苏晚就接上了。苏晚三十五岁,是公司里唯一敢跟复生唱反调的人,也是复生唯一愿意让她唱反调的人。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从来没有一句废话。
“我同意陆总的意见,”苏晚的语气不疾不徐,“但我想补充一点。这个项目的风险不仅仅是人的流失,更关键的是整个行业的不确定性。短视频这个赛道,去年的风口今年就可能变成刀口。监管政策的变动、算法的更迭、用户审美的疲劳,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导致标的公司的估值一夜之间腰斩。”
复生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一个小习惯。
“那你们的建议是?”
“放弃。”陆鸣说。
“或者,至少把估值砍掉一半。”苏晚说。
复生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他看到法务总监在低头记笔记,看到另一位投资经理在偷偷看手机,看到角落里那个刚入职半年的分析师紧张得不停地转笔。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又无比荒诞——一群人坐在这间造价不菲的会议室里,对着几页纸上的数字指指点点,就决定了几个亿的去向,决定了上百个家庭的生计,而他们自己呢?他们中有多少人真正在乎过那些数字背后的人?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说“再议。下一个议题。”
例会结束后,复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瞬,那层职业化的微笑像退潮一样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看着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刺目光芒,忽然想起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词——
真实。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他每天穿西装打领带,坐在这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办公室里,说着那些经过了无数次排练的话,做着那些被一套又一套规则框定好了的事,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到底是在活着,还是在扮演一个叫作“隆复生”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