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路确实不太好走,有些地方甚至算不上路,只是被前人踩出来的痕迹。但他也不着急,走走停停,看看路边的花草树木,听听林间的鸟叫虫鸣。山里的空气又凉又润,呼吸起来特别舒服,像是在给肺做一次彻底的清洗。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听到了水声。循着水声走去,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瀑布下面是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潭水碧绿如玉,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隆复生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脱掉鞋袜,把脚伸进水里。一股清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坐在那里,听着瀑布的轰鸣声,看着水面上闪烁的光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静静地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线由白变黄,由黄变橙,整个山谷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
隆复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在城市里,他的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开会、写方案、见客户、应酬、回邮件……他的时间被切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塞满了要做的事情。他从来没有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云卷云舒,听水声潺潺。
太阳落山的时候,隆复生开始下山。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子里升起了一缕缕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香味和饭菜的香气。他闻到那些味道,肚子忽然咕咕地叫了起来,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他回到老宅,打开冰箱——当然,这里没有冰箱,只有一个老式的碗柜。他翻了翻,找到了一些米、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和一小块腊肉。这些都是村里的好心人定期帮忙照看房子时留下的。
隆复生看着这些朴素的食材,有些犯难。他在城市里吃了无数顿大餐,法国料理、日本料理、意大利菜、米其林餐厅……可他自己却从来不会做饭,他的厨房只是一个摆设,连锅碗瓢盆都没拆封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撸起袖子开始尝试。淘米煮饭,洗菜切菜,生火炒菜……每一个步骤都笨拙得可笑,可他却做得津津有味。火怎么也点不着,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切菜切得大小不一,丑得让人不忍直视;炒菜的时候油溅得到处都是,他的手背上多了好几个烫伤的泡……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做出了两菜一汤——炒青菜、腊肉炒鸡蛋、一个青菜汤。菜的味道说不上好,有的太咸,有的太淡,腊肉还炒糊了。可隆复生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就着月光,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格外香甜。
他想,这大概是他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饭,也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吃完饭后,他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可星星却亮得惊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空,像无数颗钻石镶嵌在天鹅绒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多星星了,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下,夜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能看到月亮已经很不错了。
隆复生躺在竹椅上,仰望着璀璨的星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像一粒尘埃,在浩瀚的宇宙中微不足道。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很大很大,大到可以和整个宇宙产生某种奇妙的连接。
这种感觉很难以描述,但很真实,也很美好。
那天晚上,他十点钟就睡着了。没有安眠药,没有褪黑素,没有白噪音,没有任何助眠的手段。他就那么自然地、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睡得像个婴儿一样香甜。
这是多少年来,他第一次睡了一个囫囵觉。
四山中岁月
隆复生在桃源村待了三天,而不是原计划的两天。周一的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金色的阳光洒在翠绿的竹叶上,听到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闻到了空气中泥土和花草混合的清香,他做了一个决定——再请两天假。
他把手机开机,轰隆隆涌进来几百条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醒。他没有一条条去看,而是直接给上司打了个电话。
“赵总,我想请两天假。”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电话那头上司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料到一向工作狂的隆复生会主动请假。“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就是想请两天假。”隆复生说,“我最近状态不太好,需要调整一下。”
上司沉默了几秒“行,你休息吧,手上的项目我让小周先盯着。”
“谢谢赵总。”
挂断电话后,隆复生又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他知道自己需要彻底地、完整地、不受干扰地享受这两天的安宁。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
早上,他会在鸟叫声中自然醒来,然后去河边散步,看晨雾在山间缓缓流动,看太阳从东边的山顶慢慢升起,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上午,他会去山上的竹林里走走,或者坐在瀑布边呆,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感受风的声音、水的流动、光的变幻。
下午,他会去找村里的老人们聊天。村里的人都很淳朴,对他这个外来的城里人充满了好奇和善意。他们给他讲村里的故事,讲山里的野果和草药,讲年轻时在田里劳作的日子,讲儿女们在城里的工作和生活。
隆复生听得很认真,他从这些普通人的普通故事里,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真实。这些故事没有经过任何的包装和修饰,不完美,不传奇,甚至有些平淡和琐碎,但它们是真实的。真实得就像脚下的泥土,粗糙、朴实,却让人感到踏实和安心。
他也认识了一个叫周木生的老人。周木生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儿女都在城里工作,三番五次地要接他去城里住,他死活不去。
“城里有什么好的?”周木生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说,“房子小得像鸽子笼,出门就是车和灰,连口新鲜的空气都呼吸不到。你说那些楼盖那么高干嘛?人住上去,连地气都接不到了。”
“周大爷,什么叫接地气啊?”隆复生好奇地问。
周木生想了想,指着地上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说“你看这蚂蚁,它在地上爬,离了地它活不了。人也一样,离了地,人也活不好。城里的路都是水泥和柏油,厚厚一层,把人和大地隔开了。人踩在上面,感觉不到地的脉动,听不到地的声音,慢慢地就浮躁了,就焦虑了,就觉得什么都不对劲了。”
“地有脉动?”隆复生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当然有。”周木生肯定地说,“你没听说过‘大地母亲’这个词吗?地就是我们的母亲,母亲的脉搏你感觉不到,是因为你离她太远了。你在这里住久了,你就能感觉到——春天的地是软的,夏天的地是热的,秋天的地是沉的,冬天的地是硬的。地跟人一样,也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隆复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人和土地的关系,可现在仔细想想,周木生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在城市里,他每天踩在水泥地上、踏在瓷砖上、站在电梯里,确实很少有机会真正地接触土地。而在这里,他光着脚在泥地上走过,感受到地面的温度、湿度和质感,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像是和大地有了一种隐秘的连接。
第三天的傍晚,隆复生一个人坐在瀑布边,看着夕阳把水面染成金黄色,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交市人不如友山翁,谒朱门不如亲白屋;听街谈巷语,不如闻樵歌牧咏;谈今人失德过举,不如述古人嘉言懿行。”
这是他在一本书上读到过的《菜根谭》中的句子,以前读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只觉得是一些过时的老生常谈。可此刻,在这深山之中,在这瀑布之下,在金色的夕阳里,这句话忽然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中的某个角落。
是啊,和那些勾心斗角的市井之人交往,哪有和山中老人做朋友来得自在?去巴结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哪有亲近那些朴实善良的平民来得舒心?听那些街头的流言蜚语、巷尾的闲言碎语,哪有听樵夫的山歌、牧童的咏唱来得清静?谈论今人的过失和错事,哪有传颂古人的嘉言和懿行来得有益?
隆复生忽然明白了李清老人为什么要让他来这里。不是因为他需要休息,而是因为他需要——清净内心。
城市的喧嚣、工作的压力、人际的复杂、物质的诱惑……这些东西像一层又一层的灰尘,日积月累地覆盖在他的心上,把心原本的光泽和温度全都盖住了。他的心变得迟钝、麻木、烦躁、不安,失去了感知真实和美好的能力。而在这里,山间的清风、林中的鸟鸣、瀑布的水声、老人们的笑语……这些东西像一把温柔的刷子,一点一点地拂去他心上的灰尘,让心重新变得清澈、明亮、柔软。
他想起李清老人说过的一句话“人活在世上,不是为了拥有什么,而是为了成为什么。”
这句话他一直没太想明白,现在似乎有了一些模糊的理解——也许,真正的幸福不在于你拥有多少外在的东西,而在于你的内心达到了什么样的境界。一个内心清净的人,哪怕身处陋巷,也能活得逍遥自在;一个内心浮躁的人,哪怕拥有金山银山,也永远活在焦虑和痛苦之中。
隆复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山间的清凉和宁静一起吸进肺里,吸进心里。他感觉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突然脱胎换骨的那种改变,而是像一棵被移植到贫瘠土地里的树,终于又回到了肥沃的土壤中,开始重新生根、芽、舒展枝叶。
那是细微的、缓慢的、不易察觉的改变,但改变确实在生。
五返璞归真
第四天的早上,隆复生终于决定回去了。他收拾好行李,把房子打扫干净,在桌上留了五百块钱,算作这几天的住宿费和一些水电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