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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无系恋 乐境仙都(第4页)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周维远的脸色变了,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肖铁生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方远行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目光在俞念棠和隆复生之间来回移动。

陈伯雍坐在主位上,始终没有说话。他面前摊着那份1943年的信托契约复印件,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像在摸一块老木头。

“投票吧。”陈伯雍终于开口了。

结果是六比三。六票赞成放弃商业开,将留园别院交由文物保护单位修复后向公众开放。三票反对,全部来自投资方代表。方远行投了反对票,但他在离场前走到隆复生面前,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隆先生,我不同意你的方案,但我尊重你。这个年头,敢为自己的‘相信’付出代价的人,不多了。”

隆复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陈伯雍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经过隆复生身边时,他把那把黄铜钥匙递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隆复生握着那把钥匙,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窗外陆家嘴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束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光柱,像一根手指从天上伸下来,指了指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

七一扇门打开了什么

一周后,隆复生和俞念棠在留园别院的西围墙前站定。旁边站着施工队的师傅们,手里拿着电镐和锤子。俞念棠做了一个手势,工人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拆除那段异常厚实的墙体。

砖头一块一块地被取下来,尘灰弥漫,呛得人直咳嗽。隆复生站在三米外,看着墙体一点一点变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也许是一间空荡荡的密室,也许是虫蛀鼠咬的废纸堆,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觉得,墙后面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堵墙被打开了。重要的是,有些东西在被封存了几十年之后,终于重见天日。

墙体被拆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工人喊了一声“有了!”

隆复生快步走过去,透过缺口往里看。那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空间,没有窗户,空气又干又冷,像地下室的感觉。空间里放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三个书箱。书桌上有只青花笔洗,里面的水早就干透了,结成一层灰白色的垢。笔架上挂着一支毛笔,笔锋已经硬得像根钉子。

隆复生第一个走了进去。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题跋已经模糊不清了。画下面是一条横幅,写着“随缘阁”三个字,笔迹和外面那块匾一模一样。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随缘阁记》。第三层有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份文件,用油纸裹了三层。隆复生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的字迹依然清晰——正是1943年那份公益信托契约的原件。

隆复生把那份文件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激动,不是狂喜,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不是终点,但也不是中途。是一种“刚刚好”的感觉,不多不少,不早不晚,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他忽然想起了《菜根谭》里那段话的完整版“山林是胜地,一营恋便成市朝;书画是雅事,一贪痴便成商贾。盖心无染着,欲境是仙都;心有系恋,乐境成苦海矣。”

随缘阁不大,十平方米,没有窗户,没有阳光,空气沉闷得像凝固了的琥珀。但隆复生站在这间密室里,却觉得自己站在世界上最开阔的地方。不是因为找到了信托契约,不是因为挽救了留园别院,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自由,不是你得到了多少,而是你放下了多少。

周维远放不下那盆素心兰,所以他会为了一片叶子而伤害一个保洁阿姨的尊严。孙蔓菁放不下法务总监的位置,所以她会在明知该做什么的时候选择了什么都不做。方远行放不下投资回报率,所以他永远无法理解一座不能带来现金流的园子有什么价值。他们不是坏人,他们都是被“系恋”困住的人——被职位系恋,被财富系恋,被面子系恋,被别人的眼光系恋。

而隆复生,一个月薪两万、租房在昆山、通勤三小时的普通法务专员,因为放下了那些别人放不下的东西,反而站在了一间十平方米的密室里,感受到了比任何豪宅都大的辽阔。

八一个人和一座城

留园别院的故事后来被苏州当地媒体现了。一篇题为《一把钥匙打开一座园子,一个年轻人守护一段记忆》的报道在网上传播开来,阅读量过了百万。记者来采访隆复生,他不愿意多谈,只说了一句话“不是我守护了园子,是园子救了我。”

事情的展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信托契约原件被认定为珍贵文物,留园别院被列入苏州市文物保护单位名录。俞念棠牵头成立的“留园别院公益基金会”正式接手了园子的修复工作。按照规划,修复后的留园别院将对公众免费开放,园内的随缘阁将被改造为一间小型阅览室,任何人都可以进去读书、写字、呆。

至于那本《随缘阁记》,是隆伯安的手稿,记录了他对园林、对人生、对“随缘”二字的理解。隆复生把这份手稿交给了出版社,书在半年后问世,书名就叫《随缘阁记》。扉页上印着一句话“人生在世,如园中客。来时不带一物,去时带不走一砖一瓦。既如此,何不把这座园子留给后来的客人?”

书出版的那天,隆复生正在留园别院的水榭里坐着。池子已经清理过了,水面干净得像一面铜镜,几尾锦鲤在水下游来游去,偶尔吐个泡,啪地碎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折回来。水榭的屋顶修好了,但雕花的梁柱保留了原来的样子,那些缠枝莲和卷草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浅浅的影子,像时间本身在水面上打了个盹。

隆复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孙蔓菁来的消息“复生,公司决定把法务部的公益法律服务项目交给你负责,你愿意吗?”

他想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了手机,抬头看天。江南的秋天是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得像一颗玻璃珠掉进了瓷碗里。隆复生闭上眼睛,听见风从回廊里穿过的声音,听见竹叶相互摩擦的声音,听见远处平江路上游人的笑声,听见自己在呼吸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点光的那种笑。他想起了《菜根谭》里的另一句话“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风来过,竹知道;雁飞过,潭知道。但风走了,竹不会追;雁远了,潭不会留。

这就是“心无系恋”。

隆复生睁开眼睛,看见池水中央倒映着一片云。云在慢慢移动,水里的影子也跟着移动。他知道再过一会儿,那片云就会飘走,影子也会消失。水面会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生过。但那片云确实来过。那个影子确实存在过。就像他,隆复生,一个普普通通的法务专员,在这个秋天的午后,坐在一座被救回来的园子里,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人都不想,什么地方都不去,什么烦恼都没有。

不是因为他拥有了一切,而是因为他放下了一切。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到月亮门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阳光正好照在“随缘居”那块匾上,绿漆填的字在光线里微微亮,像刚写上去的一样新鲜。

隆复生转过身,迈出了门槛。

门外是一条窄巷子,石板路被雨水浸得乌黑亮。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着几个看棋的人,叽叽喳喳地出主意。槐树后面是一家小面馆,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在秋天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隆复生走进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全是油渍,但笑容很亮堂。她把面端上来,多给了一勺浇头,说是“看您面善”。

隆复生低下头,慢慢吃着。面条很软,汤很鲜,葱花很香。窗外有孩子跑过,笑声像银铃一样脆。他想,这就是人间。乱七八糟的、吵吵闹闹的、充满了焦虑和浮躁的人间。但也是温暖的、柔软的、值得好好活着的人间。

他吃完面,付了钱,站起来。老板娘在身后喊了一句“下次再来啊!”

隆复生回头笑了笑,走进巷子里。阳光正好,不刺眼,不黯淡,刚刚好。

巷子很长,但没有走不完的巷子。人生很短,但短有短的活法。隆复生走在苏州的小巷里,不急不慢,不远不近,不高不低。他没有想明天的事,没有想过去的事,没有想任何需要想的事。

他只是走着。只是活着。只是在这个秋天里,做了一粒被风吹起的种子。

而在他身后,留园别院的月亮门里,池水依然平静,锦鲤依然悠游,桂花依然在落,风依然在吹。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进了园子,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随缘阁记》,慢慢翻了起来。

翻到某一页,他停了下来。那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

“心无系恋,处处仙都。”

老人抬起头,看着满园的秋色,笑了笑。

风过疏竹,不留一声。雁渡寒潭,不留一影。种子落进土里,却会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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