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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无系恋 乐境仙都(第2页)

他没有在信里提曾祖父的事。他只说了一件事留园别院的价值不在于它值多少钱,而在于它是一个可以让人安静的地方。如果把它改造成私人会所,它将成为另一道围墙;如果把它修复后向公众开放,它将成为一扇门。信的最后,他没有请求什么,只写了四个字“请再想想。”

完信后,隆复生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去了公司。

法务部的气氛不太对。孙蔓菁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咖啡,表情像刚咽下一只苍蝇。看到隆复生进来,她下巴一抬“董事长办公室叫你,现在。”

隆复生整了整领带,上楼。三十八层,董事长办公室。门开着,陈伯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隆复生那封信。他五十多岁,头花白,戴着副老花镜,看起来不像一个呼风唤雨的企业家,倒像一个退了休的高中数学老师。

“你就是隆复生?”陈伯雍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他。

“坐。”陈伯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知道你这一封信,可能会让你丢掉工作吗?第二,你知道留园别院如果改为公益项目,公司直接损失至少八千万吗?第三,你觉得你是谁,凭什么让我‘再想想’?”

隆复生沉默了几秒。这三个问题他昨晚已经想过无数遍,答案早就准备好了,但他没有用那些准备好的答案。他忽然意识到,那些精心打磨的措辞,本质上和做ppT没有区别,都是在用技巧掩盖真实。

“我不知道。”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丢掉工作。我不知道八千万是不是一个准确的数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者说,我不确定‘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能证明我有资格给您写这封信。”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伯雍的眼睛。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上个月去爬了一次黄山,凌晨四点开始爬,到光明顶的时候正好日出。站在那里往下看,云海翻涌,万山沉默。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这么多年拼了命想要的东西——涨薪、升职、买房、买车、让别人看得起——全都像灰尘一样轻。不是它们不重要,是它们不够重。重到能让一个人真正站在地上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

“您问我是谁。我回答不了。但我知道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不需要通过占有来证明存在的人。留园别院也是一样。它不需要被改造成会所来证明它的价值。它本身就是价值。它是一个让走在云海里的人能够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上海有多少?苏州有多少?这个国家有多少?”

隆复生说完,闭上嘴。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深海。陈伯雍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出笃笃的声响,像远处寺庙里敲木鱼的声音。

“复生。”陈伯雍忽然换了称呼,把“小隆”变成了“复生”,“你知道我是怎么起家的吗?”

隆复生摇头。

“我父亲是个木匠,在苏州乡下。我小时候跟他学手艺,第一课不是刨木头,是认木头。他给我一块紫檀边角料,让我每天看,看了整整一个月。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够了没有?’我说看够了。他说‘不够。你要看到它不只是一块木头。’我后来才明白他的意思——当你真正看到一样东西的本质时,你就不再被它的表象困住了。木材不是价格,是生长了几百年的生命。房子不是平方米,是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地方。钱不是数字,是一个人用时间换来的凭证。”

陈伯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隆复生“这几年我变了很多。上个月有人在饭局上问我,陈总您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说想退休。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我没有开玩笑。我累了。累不是因为工作多,是因为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每天开会、签字、应酬、算账,像一个被装进玻璃杯里的蚂蚁,拼命往上爬,爬到顶又滑下来,爬到顶又滑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隆复生“你的信我看了一整夜。不是因为写得多好,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二十岁那年,在苏州园林里看到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无事此静坐。’我当时不懂,觉得这句话太傻了,没事坐那里干什么?现在我懂了。一个人能‘无事此静坐’的前提,是他心里没有悬着的东西。没有没还完的债,没有没算完的账,没有没争完的名,没有没赚完的钱。”

“我这一辈子,心里悬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得我都不敢坐下来,怕一坐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

陈伯雍走回办公桌,拿起那封信,在手里轻轻拍了拍“这个项目暂停。我要重新评估。”

隆复生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复生。”陈伯雍叫住他。

隆复生回头。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活了五十六年,现在也不太确定自己是谁。但有一点我越来越清楚——我们是谁,不取决于我们拥有什么,而取决于我们放得下什么。”

隆复生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但这次他听出来了,那不是虫子在蛀洞,那是电流通过灯丝的声音,是光被制造出来的声音。

四一栋楼里的一百二十种焦虑

事情没有因为陈伯雍的一句话就变得简单。恰恰相反,正是从这一刻起,真正的风暴才开始酝酿。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公司都知道留园别院项目被叫停了。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隆复生在董事长面前告了状,有人说隆复生查出了项目有法律瑕疵,还有人说隆复生是某个大人物家的公子,后台硬得很。没有一种说法接近真相,因为真相太朴素了——一个人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了几句实话。这个时代,人们已经不太相信实话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周维远是第一个找上门的人。他站在隆复生工位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哑巴。

“小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这个项目我跟了半年,半年的心血,你一封信就给搅黄了?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还是卫道士?”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他现自己对周维远没有任何情绪,既不生气也不愧疚。他想起了《菜根谭》里那句话“心无系恋,乐境仙都。”周维远现在的愤怒,不是因为隆复生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在乎那个项目了。他把半年的时间、精力、期待、骄傲,全都系在了那个项目上。项目是他的锚,也是他的锁链。现在锚被拔起来了,船就开始晃。

“周总,项目只是暂停,不是取消。”隆复生说,“董事长说要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你知道重新评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预算要重新审批,设计方案要重新过会,投资方的意向要重新确认!这一来一去,至少耽误三个月!市场不等人你懂不懂?”

隆复生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上午在茶水间听到的一个小插曲——保洁阿姨刘桂芳上周被周维远骂哭了,原因是她不小心把他桌上的一盆兰花碰掉了一片叶子。那盆兰花据说是周维远花三万块钱买的,品种叫“素心兰”。刘桂芳在卫生间哭了很久,被隆复生撞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递了包纸巾过去。

三万块钱的兰花,和一个保洁阿姨的尊严,在周维远的天平上,显然不是等重的。但这能怪周维远吗?隆复生问自己。他只是在按照这个社会的标准来生活。这个社会告诉他,越贵的东西越值得珍惜,越稀缺的东西越值得争夺,越能证明你阶层的东西越值得跪拜。他没有错,他只是在执行一套已经被写进大多数人血液里的程序。

真正的问题,是那套程序本身。

下午,孙蔓菁把隆复生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隆复生闻到了香薰的味道——她桌上摆着一台精油扩香器,正袅袅地喷着雾气。百合味,浓得有点苦。

“复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孙蔓菁靠在皮椅里,手指交叉,像在审讯一个犯人。

“我不想干什么,孙总。我只是觉得留园别院的价值没有被完整评估。”

“那是董事会的事,不是你的事。”孙蔓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熨斗烫过一样平整,“你在公司七年,应该知道规矩。法务部的职责是提供法律意见,不是替决策层做价值判断。你越界了。”

隆复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孙蔓菁愣在了当场。

“孙总,您去年在部门会议上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您说‘我们做法务的,最大的危险不是做错事,是为了不做错事而什么都不做。’您还记得吗?”

孙蔓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是去年年终总结会上她说的,说完之后还觉得自己挺有文采,特意让秘书把这句话写进了部门年度报告里。但此刻被隆复生原封不动地砸回来,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她已经在法务总监的位置上坐了五年,五年来她做的最多的事情,不是创造,而是防守;不是推动,而是阻止;不是说出真相,而是让别人说不出真相。

“你出去吧。”孙蔓菁摆了摆手,声音忽然轻了很多。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复生,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我最怕你对了。”

隆复生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下班后,隆复生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亮起来。陆家嘴的夜景是全世界最壮观的之一,无数的灯光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光茧,把里面的人裹得严严实实。每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加班的人。他们不是在为自己工作,就是在为别人工作;不是在还房贷,就是在攒付;不是在等升职,就是在怕裁员。

隆复生打开手机,翻到一条新闻“调查显示,中国一线城市职场人中,72%存在中度以上焦虑症状,其中25%曾因工作压力产生过极端念头。”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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