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意被收购吗?”
李铭的表情变得微妙“隆总,我们是对上市公司进行要约收购,不需要创始人同意,只需要股东投票……”
“我问的是,他同意吗?”
没有人回答。
复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个六十七岁的老教授,用毕生心血研究出的成果,被一群资本玩家像切蛋糕一样分食。专利会被剥离,核心技术会被重组,而那个老人,可能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先暂停。”他说。
“隆总?”李铭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先暂停。我想约张教授聊聊。”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李铭站起来“隆总,时间窗口只有两周,竞争对手——”
“我知道。”复生打断他,“给我一周时间。”
他走出会议室,身后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小陈追出来“隆总,您的药还没吃……”复生摆摆手,径直走进电梯。
车子在上海的老弄堂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口停下。张维远教授的家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红砖墙,爬山虎郁郁葱葱地爬满了整面南墙。
复生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头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洗得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泥土——显然刚从院子里出来。
“你找谁?”
“张教授,我是隆复生。想跟您聊聊。”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哦,隆总。进来吧。”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别有洞天。靠墙一排竹子,中间一个鱼池,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茶香袅袅。
“喝茶。”老人给他倒了一杯,“说吧,什么事。”
复生接过茶,却没喝“张教授,我想听听您对这个收购案的真实想法。”
老人笑了“隆总,您是资本大佬,您想听一个科学家说什么?”
“我想听真话。”
张维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真话就是——你们要买的是我三十年的命。”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声音。
“三十年,我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六年没有过一篇论文,就是为了把那种药的成本降下来。降下来之后呢?你们买过去,专利一锁,产能一控制,药价照样上去。你们赚了钱,病人还是吃不起药。”
老人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复生沉默了很久。
资本市场的逻辑不是这样的。收购之后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扩大产能,最终让更多人受益——这是写在ppT里的美好愿景。可现实是,每一次收购背后,都有一张复杂的利益网络,而那张网络的终点,从来不是病人。
“您为什么不去找风投?”复生问。
“找过。”老人苦笑,“他们要控股,要上市,要讲故事。我不想讲太多故事,我只会做药。”
又沉默了一会儿。
复生站起身“张教授,今天打扰了。我回去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时,老人突然说“隆总,您三十八了吧?”
复生回过头。
“我三十八岁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后来才现,人这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不错了。”
走出弄堂,复生没有直接上车。他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手机响了。李铭来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建议他尽快推进收购,否则会被董事会问责。
他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揣进口袋。
这时,路边一家老书店的橱窗里,一本书的封面吸引了他的注意。灰蓝色的底,上面印着几个字《菜根谭》。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下那本书。
回到办公室,他没看任何文件,而是翻开了那本书。
第八章,淡泊篇,第一页
“静中念虑澄澈,见心之真体;闲中气象从容,识心之真机;淡中意趣冲夷,得心之真味。观心证道,无如此三者。”
凌晨江边老人念的,就是这个。
他把那段话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书页上,那几个字好像活了。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了一条消息“妈,后天周末,我回家吃饭。”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