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先去公司,而是直接去了母亲在上海的住处——两年前他在浦东一个普通小区里给母亲买了一套两居室。母亲一直不肯搬来这里住,说“城里的房子像个鸽子笼,闷得慌”,直到上个月才勉强答应来住一段时间,理由是“想离你近一点”。
隆复生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陈桂兰正在厨房里熬粥。看到儿子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瘦了。”她上下打量着隆复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粗糙而温暖,“才几天没见,怎么瘦成这样?”
隆复生笑了笑,把帆布包放在沙上,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陈桂兰僵了一下——儿子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抱过她了。然后她用力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有点哽咽“傻孩子,快去洗手,粥马上就好。”
那天早上,隆复生喝了两大碗红薯稀饭,吃了三个荷包蛋。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里的幸福和心疼交织在一起,让隆复生心里又酸又暖。
吃完早饭,他拿出手机,打给了林琅。
“林琅,一个小时之后,把能联系到的投资人、合作伙伴、监管机构,能通知的都通知一遍。下午两点,鼎盛资本大会议室,我亲自召开说明会。”
“可是隆总,张总他——”
“我知道。”隆复生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打磨好的镜子,“林琅,这十五年来,你见过我做没把握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琅用力的一声“好”。
隆复生换上了从清溪镇带回来的那身旧衣服——洗得白的棉麻衬衫和卡其裤。他没有穿西装,没有系领带,甚至把那块陀飞轮腕表也留在了母亲的住处。当他出现在鼎盛资本所在的写字楼大堂时,前台的女孩几乎没有认出他来。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女孩礼貌地问。
隆复生看着她,微微一笑“找我自己。”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上映出他的面容——晒黑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淡了一些,但最明显的变化是眼神。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某种急迫感和计算感的眼睛,此刻像一潭静水,清澈而深邃。
下午两点整,鼎盛资本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张维岳坐在主位右侧,面前摆着一沓法律文件。他的表情很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做了他认为万无一失的准备联合了几位关键合伙人,撬动了几个大客户,甚至和一家竞争机构达成了秘密协议——如果隆复生不回来,他们可以以更低的价格接手鼎盛的大部分资产。
但当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隆复生走进来的那一刻,张维岳的微笑凝固了。
不是因为隆复生的气势——恰恰相反,隆复生的出现毫无气势可言。他穿着一身旧衣服,没有助理引路,没有秘书开门,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推门而入。但他的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张维岳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特质一种松弛的、笃定的、像大地一样沉稳的力量。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隆复生走到主位前,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这一个星期,我去了一个地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在开始汇报之前,我想先和大家分享几句话。”
他拿起桌上的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人奈何驱火牛,诱以风马,而不思自适其性哉?”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些金融精英们认识每一个汉字,却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隆复生转过身来,目光从张维岳的脸上掠过,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这句话出自《菜根谭》,大意是说,人为什么要驱使着火牛去追逐名利,用风马去诱惑他人,却不思考顺应自己的本性来生活呢?”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可能觉得我疯了。放着八十亿的并购案不管,跑到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去住了几天,回来给大家念古文。”隆复生笑了一下,“但我要说的是,正是这几天的‘瞎折腾’,让我看清了一个道理——我这些年拼命追逐的东西,有一半以上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只是在扮演‘隆总’这个角色,演得太投入了,忘了自己还有别的角色可以选。”
“但这不是说我打算放弃鼎盛,放弃大家。”隆复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恰恰相反,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从今天开始,我不再以‘那个隆复生’的身份回来,而是以‘隆复生’本人的身份回来。区别在于,以前的我做决策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证明自己的价值、赢得市场的认可;以后的我做决策,只有一个标准——这件事是否让我心安,是否让我的团队心安,是否符合我做人的底线。”
张维岳站了起来,脸色很难看“隆总,你说的这些漂亮话,跟我们要解决的现实问题有什么关系?王总撤资了,纬业的项目黄了,董事会要改选——这些都不是念两句古文就能解决的。”
隆复生看着张维岳,目光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维岳,你说的这些问题,我每一条都有解决方案。但在谈解决方案之前,我想先说另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慢慢推了过去。
“这是我从清溪镇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我查了一下,在过去三个月里,有一个叫‘周志远’的人,和他的数据公司,利用鼎盛资本的内部系统漏洞,非法获取了我们十三个核心投资人的交易数据和风险评估模型。这个人,是你的大学同学。”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张维岳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灰色。
隆复生没有看张维岳,而是对着在座的所有人说“各位,这件事的本质,不是个人的恩怨,而是整个商业文化病了。我们太注重结果,太强调效率,太迷信‘成王败寇’的逻辑,以至于忘记了商业的本质不是掠夺,而是创造;不是算计,而是信任。当一个人用非法手段获取‘成功’的时候,他损害的不仅是竞争对手的利益,更是整个商业生态的健康。”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隆复生终于转过头,看着张维岳,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维岳,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承担责任,我保留你在鼎盛的股份,并承担你的法务费用。第二,我把所有证据交给监管部门和司法机关,你失去一切。”
张维岳的身体在微微抖。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选第一个。”张维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隆复生点了点头,转过身对林琅说“通知法务团队,准备材料。另外,联系王总,他撤资不是因为他觉得项目不好,而是有人告诉他虚假信息。现在真相大白,重启谈判。还有纬业集团的高总——”他顿了一下,想起那个在谈判桌上问他“你到底想买什么”的老人,“今晚我亲自去拜访他,不带任何资料,不带任何团队,就聊聊天。”
那天下午的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隆复生以惊人的效率和清晰的思路,将这一个星期里堆积的所有问题一一剖解、重新分配、逐项落实。他的决策依然犀利,他的判断依然精准,但与从前不同的是,每一个决策背后都多了一层东西——一层叫做“底线”的东西。
他拒绝了两个虽然利润极高但涉嫌灰色地带的投资项目;他主动向监管机构提交了一份自查报告,承认了公司在数据安全方面的管理漏洞;他甚至提议成立一个“伦理委员会”,负责审核公司所有投资项目的道德风险。
这些决定让在场的很多人感到不解,甚至有些保守的投资人当场表示担忧。但隆复生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各位,钱是赚不完的,但人的良心,丢一次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夜里十一点,所有人都走了。隆复生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会议室里,手里握着沈静舟给他的那块石头。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城市的灯火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母亲。
“复生,你今晚还回来吗?妈给你留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