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他带到东厢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一把竹椅,书桌上放着一盏青瓷台灯。窗子正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推开窗,桂花的香气就毫无保留地涌了进来。
“这间屋子以前是我儿子住的。”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他去了城里,就空着了。”
隆复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人语气里那一瞬间的落寞,但他没有多问。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十五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沉默应该被尊重。
老人给他泡了一壶茶,用的是院子后面山上采的野茶,冲泡出来的茶汤清澈如山泉水,入口有一丝微苦,但很快就被一股温润的甘甜取代,回甘悠长,像极了某些人生况味。
“我姓沈,沈静舟。”老人坐到石桌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你从哪里来?”
“上海。”隆复生顿了顿,“姓隆,隆复生。”
沈静舟细细品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上海是个好地方,就是太快了。我在那里住过十年,后来实在住不下去了,就回到了这里。回来之后,病也好了,觉也睡得着了,连白都少了几根。”
隆复生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老人说的“病”并不单指身体上的病。在这个时代,精神上的疾病比身体上的更普遍,也更隐蔽。焦虑、抑郁、失眠、职业倦怠……这些现代都市病的名字他烂熟于心,不仅因为他见过太多患者,更因为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下午,隆复生坐在桂花树下,听着风吹竹叶的声音,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里游着。海水是透明的,阳光能一直照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他身边游过各种各样的鱼,有的金光闪闪,有的绚丽多彩,它们都朝着某个方向飞快地游去,只有他停了下来,悬在水中,感受着水流从鱼鳍间滑过的触感。
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将整个院子染成了琥珀色。沈静舟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身上盖了一条薄毯,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
隆复生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糕体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绽放。他忽然觉得鼻子酸,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母亲都会在桌上放一盘刚做好的点心。那些点心从来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有时候只是几个煎饼,有时候是一碗红糖糍粑,但每一口都暖到了心窝里。
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才想起来自己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妈,是我。”
“复生?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事,妈。”隆复生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轻轻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妈也想你。”
他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母亲说村里的王婶家闺女考上了大学,说村口的李叔上个月走了,说家里的老母鸡又开始下蛋了,说后山上的映山红今年开得特别好。隆复生听着这些在他过去的生活中被称为“无效信息”的琐碎家常,第一次觉得它们是如此生动,如此珍贵。
挂了电话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沈静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屋休息了。隆复生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翻开那本随身携带的《菜根谭》,正好翻到第七章功名篇。他接着之前读到的一句话,继续往下看
“长筵广席之豪,一旦遇疏帘净几,悠悠焉静也,未必不增其绻恋。人奈何驱火牛,诱以风马,而不思自适其性哉?”
那些习惯于长筵广席的豪贵之人,一旦遇到竹帘低垂、几案洁净的清静之境,感受到那份悠然安闲,也未必不会心生留恋。人为什么非要驱使着火牛去追逐名利,用风马去诱惑他人,却不思考如何顺应自己的本性来过日子呢?
隆复生合上书,闭上眼睛。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些年他之所以焦虑、疲惫、迷失,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恰恰是因为他太努力了——努力地奔跑,努力地追逐,努力地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却在奔跑了十五年后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简单到可以用两个字回答——快乐;复杂到需要用一生去寻找——什么样的快乐?为谁而快乐?以怎样的代价换取快乐?
那个夜晚,隆复生在“不系舟”的雕花木床上睡得无比安稳,一夜无梦。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熟睡的这几个小时里,上海的鼎盛资本正陷入一片慌乱。他的突然消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公司的权力结构和人际关系网络中引了剧烈的震荡。有人在窃喜,有人在恐慌,有人在密谋,有人在等待。而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欲望”和“执念”,正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这座江南小院涌来。
三红尘暗涌
隆复生消失后的第四十八个小时,鼎盛资本的第二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空着,那是隆复生的位置。张维岳坐在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张维岳是鼎盛资本的二号人物,和隆复生一起创办了这家公司。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张维岳是那个永远在隆复生阴影里的人——不如隆复生有才华,不如隆复生有魄力,不如隆复生有人格魅力。但此刻,随着那张主位的空置,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空气中酵。
“隆总的助理林琅说,他只是休假,具体归期没有说。”公司的运营总监陈睿率先开口,“但我们已经两天没有联系上他了,这不合常理。”
“他的投资账户呢?”张维岳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抬起头来。
“都正常,没有异常交易。”负责风控的何总推了推眼镜,“但问题是下周一的并购方案汇报会,投资人那边已经确认了时间,这件事必须隆总亲自出面。”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这笔并购案是鼎盛资本今年最大的项目,涉及金额过八十亿,牵涉到三家上市公司和两家国资背景的投资机构。隆复生是这个项目的灵魂人物,所有的关键条款都是他亲自谈的,所有的核心资源都掌握在他手里。
“我联系一下他的家人。”张维岳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这之前,一切按照原计划推进。陈睿,你负责对接投资方,就说隆总临时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但项目一切照常。”
众人散去之后,张维岳独自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自从十年前和隆复生一起创办鼎盛资本以来,他一直活在隆复生的光环之下。外界的报道永远是“隆复生和他的鼎盛资本”,内部的决策永远是隆复生一锤定音,就连客户都更愿意和隆复生打交道。他是那个“二号人物”,那个“合伙人”,那个“也是创始人之一”。这些定语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他所有的成就之上,让一切都变得暗淡无光。
但现在,隆复生自己离开了。
张维岳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谨慎“老周,隆复生那边有什么动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张总,您放心。我们的系统已经部署好了,只要隆复生用任何与鼎盛资本关联的账户进行交易,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他现在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翻不出什么浪花的。”
“不要大意。”张维岳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一定会做到底。如果他是真的想退出,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但如果他只是暂时的逃避,那等他回来的时候,局面就会变得很麻烦。”
“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