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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逆境砥节 建功立业(第1页)

一废墟之上

凌晨四点,整个城市还在沉睡,隆复生已经站在了那栋即将爆破的烂尾楼前。

三十七层,钢筋裸露,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矗立在浦东边缘的天际线上。晨风从黄浦江面刮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一沓图纸,边角被风吹得翻卷,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在路灯残光下像一群蚂蚁在爬。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了。

前两次,他站在楼下仰头看,觉得这栋楼像一根扎进城市肌理的刺。这一次,他决定走上去。

电梯早就被拆走了,只留下黑洞洞的井道,像一个失去眼球的人空洞地望着天空。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消防楼梯开始攀爬。每一层都有积水,是去年台风留下的,至今没有干涸。墙壁上的霉斑在灯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像某种正在生长的皮肤病。他数着楼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十三层。

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他曾经在昆仑山腹地徒步过七十二小时,这点高度对他而言不算什么——而是因为十三层的拐角处,有一面墙没有完全浇筑完,露出里面的钢筋。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钢筋。锈迹斑斑,但规格是足的。混凝土的标号他不用仪器也能判断个大概——c35以上,没有偷工减料。

这栋楼的问题不在材料上,在人身上。

他继续往上走。二十三层,风从没有安装窗户的洞口灌进来,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哀鸣。他把图纸摊在地上,用一块碎砖压住边角,借着手机的光对照着看。图纸上的标注和实际结构有几处细微的差异,但这些差异累积起来,足以让一栋楼变成一颗定时炸弹。

隆复生今年三十六岁。他的人生如果画成一条线,那一定是一条在悬崖边反复折返的曲线。

二十二岁,他从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全班第一,导师说他是“二十年一遇的结构天才”。他进了上海最好的建筑设计院,三年内连跳两级,二十六岁成为院里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

二十八岁,他负责的第一个独立项目——一座位于苏州河畔的滨水综合体——获得了全国优秀工程勘察设计奖。庆功宴上,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复生,你是我们院的未来。”

二十九岁,一切戛然而止。

那个项目的甲方代表,一个姓方的中年男人,在项目结算时被现挪用公款。调查深入下去,牵扯出一连串的问题——偷工减料的材料供应商、被篡改的验收报告、买通的监理。隆复生作为项目负责人,被卷入了调查。

他没有参与任何违规操作,但有一个事实无法回避他在一份关键的结构变更单上签了字,而那份变更单使用了错误的荷载计算方式,导致部分结构存在安全隐患。

签字的时候他复核过三次,确认数据无误。但他后来才知道,甲方给他的原始数据是经过“修饰”的。他被利用了。

调查持续了八个月。最终,法律上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他的职业资格被暂停了两年,名字被列入了行业“重点关注名单”。这意味着一件事没有设计院敢再用他。

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建立起来的一切,在八个月里被拆得干干净净。

他记得最后一个工作日,他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桌上还放着一盆同事送的多肉植物,已经枯死了——他太久没来浇水。他把枯死的多肉装进纸箱,连同那些奖杯、证书、图纸,一起搬出了大楼。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荣誉墙,上面还挂着他的照片和简介。

第二天,照片被取下来了,墙上留下一块颜色略浅的矩形,像一个被挖去的伤疤。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块伤疤不是墙上的,是他心里的。

二针砭药石

被吊销资格后的第一年,隆复生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他住在虹口区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户对着另一面墙,终日照不进阳光。白天他睡觉,晚上他坐在窗前看对面楼里人家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有时候他会数那些窗户,像小时候数星星。他觉得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个故事,而他的故事已经被合上了。

母亲打过几次电话来。他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项目很忙,下次再聊。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复生,你从小就不会说谎。你忙的时候说话会很快,你现在说话很慢。”

他挂了电话,第一次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虽然委屈确实存在——而是因为他现自己无法面对母亲的那种平静的、不需要证据的信任。这种信任比任何指责都让人无处遁形。

他开始喝酒。不是社交性的喝,是那种一个人坐在便利店的台阶上,拎着一罐最便宜的啤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口一口地灌。他观察那些行人赶着加班的上班族、牵着手的情侣、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他觉得他们都在某个轨道上运行,而他脱轨了,被甩出了星系,成了一颗流浪的星球。

有一次他喝到半夜,在街边的长椅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现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旁边坐着一个拾荒的老人。老人正在用一根铁丝捅一个易拉罐的拉环,试图把它完整地取下来。

“醒了?”老人头也没抬。

“嗯。”

“年轻轻的,喝成这样。”

隆复生没说话。他觉得没有任何语言能解释自己的处境,也不想解释。

老人终于把拉环取了下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把它装进了一个布袋里。布袋里叮叮当当的,装满了拉环。

“你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吗?”老人问。

“不知道。”

“攒够一千个,可以换一个轮椅。我老伴腿脚不好,走不了路。”老人把布袋扎紧,系在腰上,“我一个一个地攒,攒了两年了,还差三百多个。”

隆复生看着老人——花白的头,黝黑的皮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洗过的黑石子。

“你不觉得……太慢了?”隆复生问。

“慢?”老人笑了,“慢怕什么?我又不赶时间。只要一直在往前走,再慢也是在靠近。”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军大衣重新披上,推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走了。三轮车的轮子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开了隆复生心里那层厚厚的茧。

他突然想起《菜根谭》里的那句话“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

这一年里,他一直觉得自己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每一寸皮肤都在疼。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让他疼痛的东西——调查、停职、失业、孤独——可能不是惩罚,而是药。

药是苦的,但苦口才是良药。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出租屋里所有的酒瓶都清理掉了,把窗帘拉开——即使对面只是一堵墙——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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