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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触事反己 众善之路(第1页)

引子——世人常于黑暗中寻觅烛火,却不知转身之处,自有光明内生。

一铜铁黄昏

黄浦江的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吹过陆家嘴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隆复生站在自己公司五十二层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是绚烂至极的晚霞,将整条江面染成血红色,一如他此刻内心的烽火连天。

作为“复生资本”的创始人,他在这个金融城厮杀了十五年,从一个小型私募做到了管理五十亿资产的投行新贵。业内提起隆复生,评价总是两极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是资本市场的秃鹫;也有人说他眼光独到,总能从别人看不见的缝隙里掘出金子。但无论哪种评价,都承认一个事实——隆复生从未失过手。

然而今天,这个神话破灭了。

“隆总,刚收到的消息,证监会的稽查组已经进驻‘新光系’了。”秘书小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我们的……我们的三十亿,全部质押在那里,如果新光系暴雷,我们不但本金全无,还要倒欠配资机构的钱。”

隆复生没有回头。他早就知道了。三个小时前,当他看到“新光系”实际控制人张景林被带走协助调查的新闻弹窗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为了狙击新光系的股权,他动用了所有杠杆,甚至把公司的流动资金都压了上去。他原本算准了张景林的命门,算准了监管的节奏,算准了每一个对手的反应,却唯独没算准——张景林竟然会在酒桌上口出狂言,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是张景林那个蠢货!”隆复生的副手、也是他的大学同窗马骏冲了进来,脸色铁青,“他上周在一个私人会所喝酒,骂证监会某位领导是‘不懂市场的书呆子’,话传到人家耳朵里,人家能不办他?复生,我们是受了无妄之灾!这哪里是我们在输,这是老天不长眼!”

马骏的咆哮在办公室里回荡。隆复生终于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马骏,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我说老天不长眼!我们布局两年,眼看就要拿下新光系,结果栽在一句酒话上!”

隆复生沉默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不,你刚才说的第一句。”

马骏一愣“哪句?张景林那个蠢货?”

“再往前。”隆复生将凉透的咖啡放在桌上,出一声轻响,“你说,‘我们是受了无妄之灾’。”

马骏不明所以“对啊,难道不是吗?”

隆复生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前,缓缓坐下。他望着电脑屏幕上那根刺眼的绿色k线,又看着满屏的红色预警消息,内心翻江倒海。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找关系、疏通门路、断臂求生、甚至移民跑路。但最终,这些念头都被一个声音压了下去。

那个声音来自三十年前,老家小城的那个破落院子里,他的祖父,一个落魄的老书生,在梧桐树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复生啊,记住,遇事莫怨天,莫尤人。但凡出了岔子,先在自己身上找找根儿。你只要敢把自己刨析透了,这天底下就没有绝人之路。”

那是祖父留给他的遗言。彼时他年少轻狂,只当是老人的迂腐之谈。在此后的资本生涯里,他信奉的是博弈论、是信息差、是人脉关系,唯独不信什么“反求诸己”。

但此刻,大厦将倾,众叛亲离在即,这句被尘封了三十年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你们先出去。”他说。

“复生!”马骏急了。

“出去。”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隆复生没有去打电话求援,没有去看资产负债表的数字,而是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本子。那是祖父传下来的、手抄的《菜根谭》。他随手翻开,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

“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尤人者,动念即是戈矛。一以辟众善之路,一以浚诸恶之源,相去霄壤矣。”-1-4-7

他反复诵读着这四十来个字,每读一遍,后背就多一层冷汗。

“尤人者,动念即是戈矛。”刚才马骏的抱怨,何尝不是他内心想法的写照?他第一反应是张景林的愚蠢,是监管的严苛,是对手的狡诈,是命运的捉弄。这些念头刚一出现,就已经像戈矛一样,刺向外部世界,同时也刺向自己的内心,让怨气滋生,让戾气弥漫。如果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他会干什么?他会去举报张景林的其他罪状,会去雇水军抹黑监管,会用非法手段转移资产,最终走向犯罪的深渊。这正是“浚诸恶之源”。

而“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懂得反省的人,哪怕是碰到倒霉事、坏事,这些事也能变成治病的良药,变成提升自己的台阶-1-4。隆复生浑身一震。他把这次毁灭性的失败,当成一味药?这药怎么喝?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跳动的数字,而是向内看,看向自己灵魂深处。整整三个小时,他一动不动。当窗外的晚霞彻底被夜色吞没,当陆家嘴的灯火重新点亮这座不眠之城,隆复生睁开了眼。

他找到了自己的“病根”。

不是策略的失误,不是对手的狡诈,而是一个字——“贪”。这贪,不是贪钱的贪,而是贪“胜”的贪。他太想打赢这场仗,太想证明自己宝刀未老,太想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坐得更稳。所以,他明知杠杆过高,却安慰自己风险可控;他明知新光系内部管理混乱,却坚信自己能火中取栗;他明知张景林为人狂傲,却利用这份狂傲设局,最终也被这份狂傲反噬。他的所有算计,出点都是“我要赢,我要吃掉你”,而不是“这件事本身是否符合天理,是否稳妥”。当心是征服欲和好胜心时,无论策略多精妙,根基已经歪了。

这一刻,他不怨张景林,不怨监管,甚至不怨运气。他怨的,是那个被胜利冲昏头脑、自以为能操纵一切的自己。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电话那头,妻子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复生,听说出大事了?邻居们都在传,说要我们搬走,债主要上门了……”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说“素云,对不起。这几年,我一心扑在市场上,冷落了你,也冷落了孩子。公司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冒这么大的险。你放心,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躲,也不会再怨。我们一起面对。”

电话那头,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沉默。结婚二十年,这是隆复生第一次对她道歉,第一次说“是我的错”。

挂了电话,隆复生又给马骏了一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全体员工大会。如实通报情况,愿意留下的,我感激不尽;想要离职的,我想办法凑钱遣散费。这一次,不骗人,不画饼。”

完这条消息,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小周还站在那里,红着眼眶。隆复生冲她笑了笑“小周,跟了我五年,没少挨骂吧?以前是我不对,脾气太急。以后,我改。”

小周怔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天,隆复生的公司账面亏损了三十亿。但他觉得,自己赚回了比三十亿更珍贵的东西——那个被尘封了三十年的、干净的自己。

二孤岛夜晚

危机的酵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全体员工大会变成了控诉大会。有人当场拍桌子骂娘,说隆复生害他们丢了饭碗;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也有人沉默不语,只是低头收拾东西。马骏和他大吵一架,摔门而去,临走时丢下一句话“隆复生,你疯了!这个时候你讲什么仁义道德?你应该去找关系,去堵窟窿,而不是在这里开什么狗屁反省会!”

隆复生没有辩解。他站在台上,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自己的贪婪和误判,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他对着台下仅剩的二十多个员工,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大家。公司的账上,还有最后一笔流动资金,我全部拿出来,按照劳动法给大家补偿。我隆复生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欠大家一分工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良久,角落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站了起来。她叫苏澄,是公司最底层的分析师,平时很少说话。

“隆总,”苏澄的声音有些怯,却很清晰,“我不走。”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咬了咬嘴唇,接着说“我去年刚研究生毕业,是您亲自面试的我。您问我为什么想做金融,我说我想赚钱。您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您说,‘金融不只是赚钱,更是资源的配置,是把钱放到最能创造价值的地方去。如果只想着赚钱,那和赌徒没什么两样。’今天您说的话,让我觉得,您还是那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公司有难,我愿意留下来,不要工资,直到公司好起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站了起来。他们大多是公司里的年轻人,入职时间不长,还没被这个市场的残酷完全异化。

隆复生看着他们,眼眶热。他知道,这是他昨晚那三个小时“反己”带来的善缘。如果他当时选择的是“尤人”,是甩锅,是推卸责任,今天站在这里的,将是一场混战,甚至是诉讼和牢狱之灾。但他选择了“反己”,选择承担全部责任,这份真诚,就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善良的涟漪。

公司虽然陷入停顿,但隆复生没有闲着。他变卖了家里的两套房产,抵押了车子,再加上那笔最后的流动资金,如约给离职的员工了补偿。有人拿到钱后,良心不安,悄悄告诉他,马骏在外面放话,说他隆复生完蛋了,还要联合新光系的残余势力,起诉他涉嫌操纵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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